第12章
东市的灯火绵延三里,将半座京城映得如同白昼。
苏晓坐在雅茗轩二楼的窗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灯,落在远处皇宫的方向。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小半个时辰,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碟花生和一壶已经凉透的茶——这是她在后厨顺来的,顺手的事。
楼下的人潮越来越密。有人在放河灯,有人在猜灯谜,一群孩子举着兔子灯从街心跑过,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苏晓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摊位或人群上停留,她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答案。
亥时三刻,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那是宫门开启的信号——宫宴结束了。
苏晓将花生壳轻轻放下,坐直了身体。
街上的人潮开始涌动。御林军清出了一条通道,金甲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先是仪仗,后是车驾,太子的玉辂缓缓驶入东市。百姓们争相踮脚张望,有人高呼千岁,有人拼命往前挤,还有胆子大的姑娘往车驾上扔帕子。萧珩没有坐在车里,而是骑着一匹白马行在队伍最前端,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玉冠束发,眉目如画,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疏离也不亲近,是那种被训练到骨子里的太子式微笑。
苏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目光没有在萧珩身上多停留,而是迅速扫过随行队伍——御林军二十人,贴身侍卫两人,暗处至少还有四个便衣护卫混在人群里。整支队伍的行进路线和速度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没有任何意外。
太子在雅茗轩对面的路口勒住了马。这是每年上元节的惯例——在此处停下,向百姓拱手致意,说几句与民同乐的场面话,然后继续前行。随行的侍卫已经提前清出了空地,百姓们围在空地外围,伸长脖子往里看。
苏晓站起身,将灰布罩衫的**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她没有下楼,而是推开雅茗轩二楼的窗户,翻身上了屋顶。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灯油和糖炒栗子的味道。她在屋脊上站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条街道。萧珩就在她下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正在拱手向百姓致意。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头顶——玉冠上那颗东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的侍卫环伺在侧,但没有一个人抬头往屋顶上看。
苏晓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枚松脂烟雾弹,在指尖掂了掂。
这个举动有风险。萧珩的侍卫不是吃素的,能在太子身边当差的都是高手,她一个八岁孩子不可能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靠近太子。但苏晓从来没打算靠近。她要做的不是行刺,而是传递一个信号——一个只有萧珩能看懂的信号。
她点燃引信,将烟雾弹轻轻抛下。
烟雾弹落在萧珩马前三尺处的空地上,嗤的一声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烟雾翻涌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有刺客!”
“护驾!”
御林军瞬间拔刀,将萧珩团团围住。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街面上一片混乱。但烟雾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息便散了个干净。地上没有炸痕,没有飞镖,没有毒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弥漫在空气中。
萧珩没有动,甚至没有去拔腰间的佩剑。他低头看着地上一团焦黑的痕迹,眉头微微蹙起。
这烟雾弹不是用来伤人的。颜色暗红,烟雾浓密但消散极快——这东西的设计者根本没想造成实际杀伤,它的作用只有一个:传递信号。
暗红色的烟雾,在禁军中代表“紧急军情”。
有人在向他传递军情?
萧珩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混乱的人群、紧张的侍卫、空无一人的茶楼窗口——不,不是空无一人。他的目光停在雅茗轩的屋顶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灰布罩衫在夜风中微微鼓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孩子。
四目相对。
苏晓没有躲,也没有跑。她就那么站在屋脊上,居高临下地与萧珩对视,然后抬起手,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右手指尖轻触左手手背,翻转,再点两下。
萧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苏晓捕捉到了。
那个手势不是随便比的。那是大燕皇族代代相传的秘密手语,只有嫡系血脉才有资格学习。外人不可能知道。
他认识这个手势。而苏晓在看到萧珩瞳孔收缩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她赌对了。
她转身消失在屋脊之后,跃下屋顶时听到身后传来萧珩沉稳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不必追。今日上元佳节,不宜惊扰百姓。继续前行。”
苏晓落地的瞬间就脱掉了灰布罩衫和旧布帽,将它们团成一团塞进巷子里的破瓦罐后面,露出里面那件鹅**的新衣裳。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用袖口擦了把脸,然后从巷子里走出来,混进了重新聚拢的人潮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衣着整洁的小姑娘正逆着人流往北走,经过两个卖花灯的摊位,拐进一条窄巷,走进巷子尽头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的后院。
苏晓在等人。
如果萧珩看懂了那个手势,他会来的。
等待的时间里,她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周氏此刻应该已经发现她没有回侯府了。但周氏的反应苏晓大致能猜到——她不敢声张,因为在她的剧本里,苏晓应该是“突发疾病被送回府中休养”。如果被人知道苏晓根本没回府而是在大街上失踪了,宫里那边就会知道她把事情办砸了。为了自保,周氏大概率会派人暗中寻找,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报官。
所以她至少还有一两个时辰的安全窗口。
夜风穿巷而过,带来了远处灯市的喧嚣。头顶是一弯冷月,清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银灰色的光。苏晓双手交叉抄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几枚鱼钩暗器和最后一枚震天雷,然后靠在墙边,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来人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沉稳,踩在青石板上有清晰的节奏。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萧珩出现在巷口。他换了一身便装——月白长衫,青布腰带,玉冠换成了寻常的束发布巾,看起来像一个趁着灯会出来闲逛的富家公子。但那双丹凤眼里的神色,与他骑在马上受万民跪拜时一模一样——沉静、锐利、不容忽视。
他看到苏晓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而是站在巷口打量了她片刻,然后缓步走进来。
苏晓从墙边的暗影里走出来,站到月光下。鹅**的新衣裳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整个人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两三岁。但她抬起头看向萧珩时,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萧珩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静了,像是在打量一件她需要做出判断的东西。
“果然是你。”萧珩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靖安侯府七小姐,苏晓。本宫记得那天在湖边,你哭得可是撕心裂肺。”
苏晓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直截了当地问:“殿下,你认识我吗?我是说,在那天湖边之前。”
萧珩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与他骑马巡街时挂在脸上的微笑完全不同——没有分寸感,没有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笑,带着几分意外的欣赏。
“这倒是本宫没想到的。”他在苏晓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今年八岁,对吧?”
“过了年,算九岁了。”
“九岁。”萧珩点了点头,“九岁的孩子,能用一个烟雾弹和一套皇族手语把本宫引到这里来,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妖怪。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都不是。”苏晓平静地说,“我只是一个想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女儿。”
萧珩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盯着苏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你托人塞进苏婉清院子里的那封信,本宫看到了。密信的内容,本宫也知道。你在查***的死因。”
“是。”
“查到什么了?”
苏晓没有回答。她不打算把证据亮出来。那些东西是她和周氏博弈的**,不是用来博取太子信任的投名状。她看着萧珩,把话题引向了她真正想要的答案:“周氏今天带我进宫,是有人让她这么做的。那个人是不是殿下你?”
“不是。”萧珩的回答干脆利落,“本宫是让她把你要到宫里来,但她今天带你进宫这件事,不是本宫安排的。”
苏晓的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为什么要让周氏把我送到宫里?”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了两步,站到巷子中央,让月光完全照在自己身上。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苏晓,问了今晚第三个问题:“你知道皇族手语的**式是什么意思吗?”
苏晓沉默了片刻。她会比这个手势,是因为前世执行任务时学过各国皇家礼仪,但她只知道这个手势代表“血脉相认”,却不知道在皇族手语体系中具体意味着什么。
“愿闻其详。”
萧珩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套手语共有十二式,**式只有一种用法——同辈嫡系血脉相认。”
苏晓的瞳孔猛地收缩。
同辈。嫡系。血脉。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像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她心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母亲可能是某个权贵人家的私生女,或者她本人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但她从未想过“嫡系血脉”这四个字。
皇族嫡系。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母亲是谁?”
“***确实是苏姨娘,这一点没有错。但***的来历,在整座侯府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侯爷,和本宫。”萧珩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苏姨娘本姓萧,是先帝最小的女儿。”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远处灯市的喧嚣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只剩下冷风穿过巷子的呜咽声。
萧珩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十六岁那年被先帝秘密送往靖安侯府,以妾室的身份嫁给了靖安侯。原因很简单——先帝驾崩前一年,朝中格局不稳,有人在暗中追杀所有拥有皇位继承资格的嫡系血脉。先帝将她送出宫,是为了保她的命。这件事只有先帝和靖安侯两个人知道。先帝驾崩后,靖安侯奉命继续保守秘密。”
“她呢?她自己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萧珩低头看着她,“你觉得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弱女子,会在临终前对女儿说‘你的命比谁都贵重’吗?”
苏晓只觉得一阵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母亲临终前抱着她说的那句话,她一直以为是疯话。原来那是遗言,是一个流落民间的公主对女儿最后的交代。
“你……”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先帝驾崩前留了一道密诏给本宫,上面列了所有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的名单。”萧珩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本宫一直在找。”
苏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没有。我只是来求证的。现在求证完了,我知道凶手是谁,知道为什么,知道怎么替她讨回来。”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萧珩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就这么走了?”
苏晓停下脚步,侧过头,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殿下说我是皇族嫡系血脉。那从现在开始,这座侯府里的事,就不再只是苏晓一个人的事了。对吧?”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苏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九岁孩子的凉意,“我想让周氏在上元节过完之后,跪在我母亲灵前,把欠了九年的债,一分不少地还清。”
萧珩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鹅黄衣裳的小女孩,忽然觉得,先帝当年把密诏交给他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此刻才真正有了意义——“皇族血脉,不在冠冕之上,在骨血之中。”
“殿下,我们的账,以后再算。现在,我要回侯府了——以皇族嫡系的身份,回去。”
苏晓走出巷子的时候,灯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街上依然是人山人海,花灯依然亮如白昼,没有人知道刚才那条窄巷里发生了什么。她把眼泪擦干,把耳坠重新戴好,然后昂起头,朝着靖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黑暗里,有人在暗中相随。
萧珩站在巷口,负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身后的阴影里闪出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殿下,可要派人护送?”
“不用。”萧珩淡淡道,“派人暗中跟着,确保她安全回到侯府。”
“是。”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殿下,她真的是……”
“是。”萧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就是先帝最小的外孙女,父皇亲封的安平郡主。去通知暗卫,从今晚开始,侯府的暗哨加一倍。”
“加侯府的暗哨?殿下,侯府近来并无异动——”
“很快就有了。”萧珩转身望向侯府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