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纪鹿主动约我见面。
地点在纪家基金会楼下的咖啡厅。
她来时没有带摄像机,也没有带母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镜头以外的她。
她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
“姐姐,你真的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没有碰。
“哪样?”
“搬出去,拒绝拍摄,还一直追问三年前的事。”
她抬眼看我。
“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折腾。”
“我问一封邮件,也算折腾?”
纪鹿的手指收紧。
“有些事,知道了也不会让你好受。”
“那封邮件,你知道?”
她低头搅动咖啡。
杯壁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过了很久,她说:“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我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像镜头前那样柔软。
“姐姐,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可怜。”
“但没人会真的爱一个可怜的人。”
“爸妈找你回来,是因为纪录片需要一个结局。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想你。”
我问:“所以三年前,他们没有认我?”
“那时候我马上要参加年度公益青年评选。”
她说得很平静。
“纪家也在评年度公益家庭。你突然回来,媒体会问,为什么找了十五年都没有找到。”
“还会问,我这些年算什么。”
我问:“那我算什么?”
纪鹿望着窗外基金会的大楼。
“你算纪家善良的最后一块拼图。”
“只有你失踪,爸妈才是坚持寻亲的父母。”
“只有你吃过苦,我替你守家的故事才感人。”
“只有你回来以后原谅所有人,这个故事才完整。”
我点点头。
“所以你抱着我的布偶拍照,也是拼图?”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爸妈给我的。”
“你知道是我的。”
“那又怎么样?”
她声音压低。
“你那时又不在。”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没有问题。
不在的人,东西可以被拿走。
不在的人,位置可以被占用。
不在的人,连什么时候回来,都要避开她的评选周期。
我问她:“如果我三年前就回来了,你会失去什么?”
纪鹿盯着我。
“我会失去爸妈对我的信任,失去基金会,失去所有人认识我的方式。”
我点头。
“所以你怕失去的,本来就是用我的失踪换来的。”
我没有骂她。
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录音界面。
纪鹿立刻站起来。
“你录音?”
“你说话时,没有问我能不能记住。”
她伸手来抢。
我关掉屏幕,起身避开。
回到公寓后,我没有把录音发出去。
因为周老师转来的资料里,还有一份基金会旧项目名单。
三年前,纪家收到我的线索后,申请了一笔“持续寻亲专项宣传款”。
项目说明里写着:
“因亲生女儿仍未寻回,拟扩大公益传播范围。”
他们不是停止找我。
他们是对外宣布,要继续找我。
那笔款项的宣传图上,用的正是我小时候抱着布偶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站着十六岁的纪鹿。
她替我守家。
而我必须继续失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