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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叶承璋失踪多年。

他回京第一件事,是让发妻给另一个女人敬茶。

他说那女子救过他的命,还为他生了儿子。

季南枝没有哭。

她跪在我面前。

“母亲,我愿让出正妻之位。”

满堂宾客都夸她贤德。

我却把茶盏砸在叶承璋脚边。

“我儿子早就死了。”

“你又是谁?”

……叶承璋回京那日,怀远伯府摆了二十桌酒。

他失踪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西北。

我为他立了衣冠冢。

季南枝替他守了三年寡。

如今他活着回来,本该是喜事。

可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一个叫闻素秋的边城医女。

还牵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叶承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开口。

“母亲,素秋救过我的命。”

“我已经与她成亲。”

“小满是我的儿子。”

“南枝性情温顺,定能容下他们。”

他说得平静。

像是在安置两件从边城带回来的行李。

季南枝坐在我身边,手里的酒洒了半杯。

叶承璋让丫鬟端来热茶,摆在季南枝面前。

“素秋在边城吃了很多苦。”

“南枝,你给她敬杯茶,此后你们不分大小。”

席间鸦雀无声。

闻素秋的脸也变了。

“你不是说京中妻子早已改嫁了吗?”

叶承璋皱眉。

“此事回房再说。”

闻素秋没有动。

她盯着季南枝身上的主母服制,脸色发白。

季南枝却端起了茶。

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她连眉头都没皱。

“夫君平安归来就好。”

“闻姑娘对夫君有救命之恩,我愿意让出正妻之位。”

满堂宾客松了口气。

几位族老点头称赞。

“季氏贤德。”

“承璋有福。”

“两女共侍一夫,也算一段佳话。”

我听得胃里翻腾。

抬手掀了茶盘。

瓷盏砸在叶承璋脚边,碎片溅开。

“这算哪门子佳话?”

“薄情寡义,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叶承璋脸色发沉。

“母亲,这是我的事。”

我站起来,指着伯府匾额问他。

“你六年没寄家书,三年没给银钱。”

“你父亲的丧事,是南枝办的。”

“府中上下八十七口人,是南枝养的。”

“你今日穿的衣裳,吃的酒菜,脚下踩的地砖,都有她出的银子。”

“你有什么脸说这是你的事?”

叶承璋攥紧了拳。

“她是我妻,操持家中本就是她的本分。”

季南枝的肩膀轻轻一颤。

这样的话,她听过太多次。

从前是我说的。

我教她顺从,教她忍耐,教她把所有委屈都吞下去。

我把她教成了一位人人称赞的好儿媳。

也把她教得没了自己。

我走到季南枝面前。

“南枝,看着我。”

“你真想让位吗?”

她缓缓抬头,眼眶通红。

“我不能让叶家断了香火。”

我拿走她手里的茶。

“我问的不是叶家。”

“我是问你。”

“你想不想?”

她嘴唇发抖,半晌没有回答。

我转身看向一众宾客。

“今日接风宴到此为止。”

“闻姑娘先住客院。”

“至于叶承璋。”

“祠堂跪着。”

叶承璋怒极反笑。

“母亲,我早已不是任你打骂的孩子。”

我点点头。

“既然长大了,那就滚出去。”

“叶家容不下你。”

宾客离开后,季南枝在正院跪了一个时辰。

不是我罚她。

是她觉得自己没做好。

我让丫鬟扶她起来。

她却摇头。

“母亲,夫君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喜事。”

“闻姑娘救了他,我该感激。”

“小满是叶家血脉,我也会照顾好。”

她每说一句,我就难受一分。

七年前,叶承璋新婚。

当时,季南枝才十七岁。

那时的她爱笑,也爱吃甜食。

嫁进府的第三天,她把一盘桂花糕全吃了。

我嫌她没规矩。

说主母该克制,不能贪嘴。

后来,她再没当着我的面吃过点心。

次年,叶承璋领兵离京后,我病了一场。

她守在床边,整整半月没合眼。

我醒来后夸她孝顺。

于是她把照顾所有人都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账房亏空,她拿嫁妆填。

庄子歉收,她变卖首饰。

族中有人求学、娶妻、看病,也来找她拿银子。

我并非没看见。

只是觉得,她是伯府儿媳,这些本该她做。

可如今我再看她,只觉得可怕。

她跪在灯下,腰背挺直。

不过二十四岁的人,活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

折痕全是规矩。

纸上却没有一个字属于她。

我让人端来一碗杏仁酪。

她下意识推开。

“夜里吃甜会积食。”

我把碗放进她手中。

“今日可以吃。”

她拿着勺子,还是没有动。

我问她:“承璋回来,你高兴吗?”

她沉默许久。

“高兴。”

“那看见闻素秋以后呢?”

“她救过夫君,我该感激。”

我皱了皱眉。

“南枝,我没问你该做什么。”

“我问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茫然地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心口发冷。

这些年她总被要求做对的事,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有感受。

我换了个问法。

“他带别人回来,你不难受?”

季南枝的眼泪掉进碗里。

她立刻抬袖去擦。

“对不起。”

“想哭便哭,为什么要道歉?”

她愣住了。

我叹了口气。

“这七年,是我对不住你。”

她猛地摇头。

“母亲待我很好。”

我将她扶起。

“这些年承璋不在身边,我太想要一个完美儿媳。”

“你就把自己磨成我想要的样子。”

“却弄丢了自己。”

“这怎么能叫待你好……”她哭得更凶了。

我坐到她身边。

“你可以怨我。”

“儿媳不敢。”

我刚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

叶承璋推门进来。

他没去跪着。

手里拿了一封族书,放到桌上。

“半月后开祠堂。”

“族中长辈都会来。”

“素秋有我的婚书,又有子嗣。”

“季南枝若不愿共处,可以自请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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