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食堂门口的告示是贴在一张铁皮上的,四个角用图钉压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纸是打印的,红字,标题加粗:“关于赵野同志停职处理的通知。”
落款是白鹤鸣,日期是今天。
赵野站在告示前面,围裙上还沾着早上剁肉的油星,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车上搬下来的洋葱。他看完第一行字,又看了一遍,才把洋葱放在脚边,伸手把告示连图钉一起撕下来。
“赵哥,别看了,白总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旁边一个矿工凑过来,嘴里叼着半根烟,压低声音说,“他昨天就在办公室发火,说你私自外出不报备,要拿你开刀。”
“开刀就开刀。”赵野把告示对折,塞进裤兜里,“厨房谁接手?”
“阿娜尔。”矿工吐了口烟,“今早白总亲自去食堂找她谈的,阿娜尔当时没答应,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接了。”
赵野没接话。他想起昨天阿娜尔切羊肉时那把刀剁得案板震天响的样子——那女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刀工比平时狠三分。
这时候有个中年女人端着碗从食堂出来,看见赵野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赵师傅,你尝尝这个——阿娜尔今早炖的羊肉,总觉得差股味儿。”
赵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汤色偏白,浮着一层油花,肉块切得太大,火候倒是到了,但香料没配平,草果放多了,盖住了羊肉本身的鲜。他喝了一口,没说话,把碗还回去。
“差一股土腥味没压住。”他说。
中年女人接过碗,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赵野弯腰捡起地上的洋葱,往宿舍方向走。经过车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老陈那辆蓝色的卡车不在位置上,地面上的油渍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一层灰白色的皮,至少两天没挪动过。
他记得昨天下午还看见老陈在车场擦挡风玻璃,用一块破毛巾,擦得很仔细,连雨刮器下面那条缝都抠干净了。当时他还跟老陈打了个招呼,老陈点了点头,嘴里叼着根烟,没说话。那是昨天下午五点半的事。
赵野把洋葱夹在胳肢窝底下,朝老陈的宿舍走过去。
宿舍在食堂后面那排平房的最东边,门是木头的,锁是一把老式挂锁,没锁上,搭扣挂在那儿一晃一晃的。赵野伸手推了一下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杂志,封面是一盘***,油光锃亮,底下印着一行字:“味觉的觉醒——一个厨师的三十年。”
赵野拿起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味觉是刀,能切开谎言。”没有署名。
他把杂志放回去,目光落到墙面上——满墙都是美食杂志的封面,从1987年到2005年,一张挨一张,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发黄,有些胶带已经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霉的墙皮。这些杂志他以前见过几本,都是国内最早的那批专业美食期刊,有些已经**了,二手市场能卖到几百块钱一本。
老陈一个卡车司机,收藏这些东西干什么?
赵野转过身,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手抄食谱。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手写的,字迹跟扉页上那行字一样,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
他翻到打开的那一页。纸张泛黄,边缘有油渍,上面写着一行字:“千年盐井,坐标——”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撕得很急,纸张边缘的裂口参差不齐,能看见几条撕扯时留下的褶皱。赵野把食谱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纸背隐约能看见几个被笔尖压出来的凹痕,但已经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他把食谱合上,翻到封底。封底内侧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厨师服,站在一口大锅前面,锅里的汤汁冒着热气。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98年,川菜大赛金奖。”
赵野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那个年轻的厨师跟老陈长得一点都不像,但两个人的眼神一模一样,是那种看透了东西的眼神。
他把照片放回封底,把食谱揣进怀里,走出宿舍。
门外的风比刚才大了,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赵野眯着眼往车场方向看了一眼,老陈的卡车还没回来。他掏出手机,拨了老陈的号码——嘟嘟了两声之后变成了忙音,再拨,关机。
这时候食堂方向传来一阵吵闹声。
赵野走过去,看见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阿娜尔和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白衬衫是白鹤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跟阿娜尔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娜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食堂主厨,所有采购和菜单都由你定。赵野的事你不要管,好好做事就行。”
阿娜尔站在食堂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指节攥得发白。她看着白鹤鸣,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白总,我接这个活儿,不是因为怕你。”
“我知道。”白鹤鸣笑了笑,“你是为了你爹。”
阿娜尔没接话,转身进了食堂。
白鹤鸣转过身,看见了赵野。他脸上的笑容没变,把名单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朝赵野走过来,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师傅,别怪我。”白鹤鸣的语气很温和,像是真的在安慰人,“规矩就是规矩,你外出不报备,我也没法护你。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安排车送你回镇上。”
赵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没有一点温度,像两块玻璃珠子。
“我不走。”赵野说。
“那就好好休息几天。”白鹤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不大,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拍,“基地的饭菜,阿娜尔撑得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沙地上,留下一排整齐的脚印。
赵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排脚印被风吹得渐渐模糊。他摸了摸怀里那本食谱,纸张隔着衣料硌在胸口上,硬邦邦的。
老陈去哪了?
千年盐井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被撕掉的坐标。
他转身往宿舍走,路上碰见铁木尔。铁木尔靠在车场围栏上,手里拎着一壶酒,看见赵野过来,没说话,把酒壶递过去。赵野接过来喝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老陈不见了。”赵野说。
铁木尔看了他一眼,把酒壶拿回去,拧紧盖子,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他车是前天晚上开出去的。我值班,看见他一个人开车出了大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以前这样干过吗?”
“没有。”铁木尔把酒壶塞回腰间,声音压低了,“我这几天给他打电话,一直关机。他宿舍我去看过,东西都在,连他那个宝贝茶杯都没带走。”
赵野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本食谱,翻到撕掉的那一页递给铁木尔。铁木尔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字是谁写的?”
“老陈写的。”赵野说,“他宿舍墙上贴满了美食杂志,全是一二十年前的老刊物。他一个卡车司机,不会无缘无故收藏这些东西。”
铁木尔把食谱还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老陈来基地五年了,从来不提过去的事。有回我喝酒问他以前干啥的,他说开车的,我说开啥车,他说啥车都开过。然后就不说话了。”
赵野把食谱收好,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沙漠里的光线白得刺眼,地面上的影子缩成一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老陈前天晚上开车出去,今天一早白鹤鸣就贴了撤职令。两件事之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太巧了。
赵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身朝食堂走。铁木尔在身后喊他:“你干啥去?”
“找阿娜尔。”
食堂里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下两个帮工在擦桌子。阿娜尔站在灶台后面,正在洗那口大铁锅,锅底糊了一层焦黑的油垢,她拿钢丝球用力搓,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赵野走到灶台前面,把食谱放在案板上,翻开到撕掉的那一页。
阿娜尔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陈失踪了。”赵野说,“他走之前在这本食谱上留了一个坐标,被人撕掉了。”
阿娜尔手里的钢丝球停了一下,又继续搓。锅底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钢丝球刮过铁锈的味道飘进鼻腔。
“你知道盐井的事?”赵野问。
阿娜尔把钢丝球扔进水槽里,转过身看着赵野。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很硬:“我不知道什么盐井。我只知道,这个基地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羊肉,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剁得案板咚咚响。
赵野站在灶台前,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问。
他把食谱拿起来,翻开到封底那张照片,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厨师,又把照片夹回去。
他决定今晚去老陈的宿舍再看看,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东西。
一定还有什么。
一定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