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钱我准备好了。”朴无心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毛票。她数出五张十块的，递过去：“五十块，石牙哥点点。”
石牙接过钱，下意识地数了一遍。
确实是五十块。
他皱起眉，抬头看朴无心：“你哪来的钱？”
“借的。”朴无心说得很简单。
“借的？谁借给你？”石牙不信，“就你这名声，谁肯借钱给你？”
朴无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放回怀里，然后说：“石牙哥，钱还了。不过，在钱两清之前，我想请村长和几位叔伯做个见证。”
“见证？见证什么？”石牙警惕起来。
“见证两件事。”朴无心说，“第一，钱我还了，以后我和石家两不相欠。第二……”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更清晰了，“我想请赤脚医生李爷爷来一趟，给我妈看看病。”
院门口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
“看病？秀兰那病不是看了好多年了吗？”
“李老头能看出什么来？”
“这丫头搞什么名堂？”
石牙也皱起眉：“看病？看病你自己去请啊，关我什么事？”
“因为我想请村长和几位叔伯一起听。”朴无心说，“我妈病了这么多年，药吃了不少，钱花了不少，人却越来越差。我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石牙的声音提高了，“你什么意思？”
朴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围观的村民：“哪位叔伯帮个忙，去请一下村长？顺便请李爷爷过来一趟。我……我出诊费。”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
十块钱，在1998年的黄石村，够一个壮劳力干三四天的工钱。看个诊，李老头平时收个一两块顶天了。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犹豫，有人心动，有人看向石牙。
石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感觉到事情在往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他昨晚接到朴振业的交代，今天来逼债，最好能闹起来，闹到朴无心没法在村里待下去。可现在，钱还了，债清了，这丫头还要请村长和医生？
“朴无心，你别耍花样！”石牙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胳膊。
朴无心后退半步，躲开了。
她的手按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白：“石牙哥，钱我还了，债清了。现在我想请人给我妈看病，这是我家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等村长来了再说。”
“你——”
“我去请！”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是住在村东头的王二叔，“十块钱呢，我去！”
他接过钱，转身就往村长家跑。
石牙想拦，但已经来不及了。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已经有二十几个人了，都伸着脖子往院里看。有人低声议论：“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硬气？是啊，以前见人就躲，今天还敢跟石牙顶嘴。”
朴无心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棉袄的下摆，露出里面单薄的裤子。她瘦，站在那儿像一根细竹，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远处，等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王二叔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村长石德贵，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军大衣，手里夹着烟，脸色不太好看。另一个是赤脚医生李爷爷，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怎么回事？”石德贵走到院门口，扫了一眼人群，最后目光落在朴无心身上，“大早上的，闹什么？”
“村长。”朴无心微微低头，语气恭敬，“没闹事。是我请石牙哥来还钱，还清了。然后想请您和李爷爷做个见证，给我妈看看病。”
“看病就看病，要什么见证？”石德贵皱眉。
“因为我**病……不对劲。”朴无心抬起头，看着石德贵，“吃了这么多年药，越吃越差。我想请李爷爷当众诊个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请村长和各位叔伯听听，万一……万一有什么隐情，也好有个见证。”
“隐情”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在石德贵耳朵里，像针一样。
石德贵的眼皮跳了跳。
他想起昨晚和朴振业的谈话，想起那个“老规矩”，想起黄坟岗。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丫头，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丫头以前见了自己头都不敢抬，今天怎么敢说这种话？
“胡闹！”石德贵呵斥道，“**那是**病，李老头看了多少年了，能有什么隐情？赶紧把钱还了，该干嘛干嘛去！”
“钱已经还了。”朴无心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还有几十块钱，“村长，李爷爷出诊，我出诊费。十块钱，不够我可以再加。我就想听李爷爷说一句，我妈这病，到底是不是寻常的病。”
她把钱递过去。
十块钱，在晨光里闪着光。
围观的村民都盯着那钱，有人咽口水，有人小声说：“十块钱呢，够买好几斤肉了。这丫头哪来这么多钱？”
石德贵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不想答应。他本能地觉得这事不对劲。但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朴无心把钱都掏出来了，态度又恭敬，理由也说得过去——女儿想给母亲看病，天经地义。他要是硬拦着，反而显得心虚。
“村长。”李爷爷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既然孩子有心，我就看看吧。秀兰那病，我也觉得有点蹊跷。”
石德贵看了李爷爷一眼。
李老头在村里行医三十多年，虽然没正经学过医，但经验丰富，人也正直，在村里威望不低。他开了口，石德贵不好再拦。
“行吧。”石德贵勉强点头，“那就看看。不过朴无心，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没什么事，你别在这儿***！”
“谢谢村长。”朴无心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