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八十三?你买根葱都买不明白!”王桂芬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白菜滚出来沾了一地灰。那本发黄的旧笔记本从她怀里掉了出来,橡皮筋崩断了一根。
第二天一早,沈若兰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刚把塑料袋搁在厨房台面上,王桂芬就从客厅走过来了。
“买了多少?”
“排骨、白菜、豆腐、葱姜,一共八十三。”
“拿来我看看。”
王桂芬拿起塑料袋一样一样翻。翻完了掏出手机算了算,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用两根橡皮筋绑着,纸页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枯叶子。
沈若兰认识这个本子。嫁进陈家第二年她就见过了。
王桂芬把本子翻开,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念给沈若兰听:“沈若兰嫁入陈家第一个月,饭菜开销三百二十元,置办衣物两百元——多余。第一个月共计七百元。”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第三个月,沈若兰买了一条围巾十五元——不必要开支。第五个月,沈若兰回娘家带了两斤**——私自挪用家中物资。
第八年,沈若兰生陈小宝住院费四百五十元——陈家支出。”
连她生孩子的住院费都记在本子上,算在“陈家支出”里头。
二十年。这个本子记了整整这些年。沈若兰嫁进陈家的每一笔花销,大到几百块的置办,小到十五块的围巾,全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
王桂芬翻到最新一页:“这个月买菜已经九百多了,你把钱给娘家了?”
“妈,我就是买菜,排骨都十八一斤了,这个月菜价涨了。”
“我不管菜价涨不涨。以后每笔钱跟我报账,超过一千块买菜你自己贴钱。”
一千块。四口人,一个月,平均每天三十三块钱买菜。陈建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家用,一千拿去买菜,剩下一千要管水电、物业、燃气、婆婆的降压药降脂药、小宝的学杂费。
怎么算都不够。
沈若兰没再说话。她把菜一样一样归置好,排骨放进冰箱,白菜放在台面上,豆腐泡在水碗里。她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王桂芬把记账本放回了卧室。
下午两点多,沈若兰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婆婆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开着一条缝。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余光扫到了衣柜——衣柜门也开着,里面那个绿色铁盒子被挪了位置。
那个铁盒子她见过。绿色的,印着***图案,铁皮上有些锈迹。以前她打扫卧室的时候注意过,王桂芬平时藏得很严实,用一件旧棉袄盖着塞在衣柜最里面。
她从来没打开过,也从来没问过。
今天盒子被挪到了衣柜隔板中间,旧棉袄歪在一边。王桂芬可能刚才翻过,走得急忘了关好。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也没碰那个盒子。她退了两步,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盒子里藏着的东西,跟她有关。
晾衣绳上挂着陈建民的白衬衫、王桂芬的深色棉裤、小宝的校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风从阳台吹进来,有点凉。楼下有孩子在喊叫,隔壁飘过来炒菜的油烟味。
王桂芬从卧室出来之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声音调到最大。沈若兰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转着也盖不住电视声。
晚饭她炒了三个菜,排骨炖白菜、麻婆豆腐、凉拌黄瓜。王桂芬吃了一口排骨说太咸了,吃了一口豆腐说太辣了。沈若兰没吭声,自己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晚上陈建民又没回来吃饭。沈若兰热了饭菜等了一个小时,王桂芬先吃完了回客厅看电视。沈若兰把饭菜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陈建民没接电话。打了两遍,一遍没人接,第二遍直接挂了。
凌晨一点多,大门响了。陈建民带着一身烟味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进来了。沈若兰在卧室里听见了,翻了个身没出声。
那股香水味从门缝飘进来,不是她用的那种几块钱的护肤品味道,是一种很贵的、很浓的花香。
她闭着眼睛,听见陈建民在卫生间洗了澡,然后摸黑上了床。背对着她,很快打起了鼾。
第二天早上,小宝吃了早饭去洗碗。沈若兰在旁边擦灶台。小宝突然说:“妈,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我就把你接走。”
沈若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妈在这个家挺好的。”
“妈。”小宝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我都知道。”
沈若兰没说话。
“等着我。”小宝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最多一年半,等我高考完,就带你离开这里。”
“妈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沈若兰站在厨房里,听着儿子走回房间关上门。水**还有残余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她把抹布放下,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低着头,眼泪掉在了灶台的不锈钢台面上,一颗一颗的,砸出很小的声响。
她没有哭出声。
擦干眼泪之后她去客厅给王桂芬盖毯子。王桂芬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大。沈若兰把遥控器拿过来把声音调小,又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婆婆腿上。
王桂芬动了一下,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回到卧室,沈若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国强的电话号码,纸条已经被她捏得有点皱了。她用手指在号码上面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遍。
她把纸条又塞回了枕头底下。床头柜上那个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下午两点半。王桂芬还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的广告声传过来,吵得很。
不是今天。但这句话她最近在心底说了很多遍了。
她把纸条塞回枕头底下,指尖还残留着纸上的折痕。隔壁客厅电视广告声吵得人心烦。不是今天——但这句话她在心底说了太多次。
今晚王桂芬把那本账本锁进了衣柜最底层,钥匙贴身揣着,连睡觉都没摘。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缓缓沉入地平线,夜幕彻底降临了。
春天的黄昏渐渐沉了,门外的台阶,一切都归于宁静。
她坐在沙发上,桌上的台灯在夜色愈发深沉中清晰可闻。
夜风微凉,炊烟袅袅,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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