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菲菲重新登台。
不是演奏《候鸟》。
而是她开始读预科后完成的新作品,《向光》。
演出前,她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替她整理好白色演出裙。
那条裙子,和她被换下独奏那天穿的很像。
菲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我:
“妈妈,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会。”
“如果我拉错了呢?”
“没事,错就错了。”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
“在妈妈这,你不需要事事完美,才能被看见。”
她眼睛一红,用力抱住我。
演出开始后,我坐在第一排。
聚光灯落下。
菲菲拿起琴弓。
她用的是一把从学校借来的大提琴。
不昂贵,也没有特别的意义。
可第一声琴音响起时,她的眼睛很亮。
《向光》没有《候鸟》里漫长的等待。
也没有一次次回头寻找归途的旋律。
最后一个乐章里,琴声穿过低沉的管弦,越来越清晰。
像一个曾经困在原地的孩子,终于不再等待谁来爱她。
演出结束,全场掌声响起。
菲菲站在舞台中央,朝我所在的方向深深鞠躬。
主持人问她:
“这首曲子是写给谁的?”
她握着话筒,笑着回答:
“写给我妈妈,也写给我自己。”
**入口处,程彦声站在灯光之外。
他没有拿到邀请函。
只是从乐团旧同事那里听说了演出,独自赶来。
他看着台上的女儿,抬起手鼓掌。
可掌声淹没在人群里。
菲菲没有看见他。
演出结束后,他在门口等了很久。
菲菲出来时,脚步停了一下。
“爸爸。”
这一声依旧生疏。
程彦声勉强笑了笑。
“演奏得很好,爸爸为你骄傲。”
十五年来,她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可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谢谢。”
“妈妈在等我,我先走了。”
程彦声眼里的笑僵住。
“菲菲。”
她回过头。
“《候鸟》,这首曲子你以后还会表演吗?”
菲菲想了想。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候鸟不管飞多远,都会回到家。”
她看向不远处等她的我。
“后来我才知道,家不是一个人反复离开,还要求别人永远等他的地方。”
“有妈妈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程彦声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
菲菲朝我跑来。
我把准备好的花递给她。
她低头闻了闻,笑得眼睛弯起来。
杰米教授从后面追出来,提醒她明天别忘了参加排练。
几个同学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刚才的演出。
没有人嫌她占位置。
没有人让她把机会让给谁。
更没有人抹掉她的名字。
她终于站在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后来,我重新接受杰米教授的邀请,回到音乐学院任教。
第一次公开演出时,我坐在阔别十六年的首席位置。
菲菲在台下拼命鼓掌。
掌声结束后,她跑上来抱住我。
“妈妈,你拉得最好。”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放弃舞台,是为了守住一个家。
直到离开程彦声,我才明白。
真正的家,从来不需要谁牺牲到失去名字。
至于程彦声,后来没有通过首席指挥的重新评估。
他仍留在原来的乐团,却只能从普通指挥做起。
林清妍曾来找过他几次。
他都没有再见。
听说林泽宇转去了外地的学校,也不再演奏《候鸟》。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
离婚一周年那天,程彦声给我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说家里的白瓷杯一直没有扔。
菲菲的大提琴也修好了。
他说他终于学会整理总谱,也终于知道一个人在医院签**通知时,会有多害怕。
最后,他问我:
“南枝,如果我一直等,你们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复,只是删除了那条消息。
窗外,菲菲正在阳台修改新曲。
阳光落在她的谱纸上。
每一页最上方,都清清楚楚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我推开窗。
她抬头看见我,笑着招手。
“妈妈,快来听听。”
我走到她身边。
这一次,没有人会抢走她的独奏。
也没有人能再删掉她的名字。
候鸟不必回到旧巢。
因为我们早已迎着光,拥有了新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