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表哥第一次来求见我,是在我入宫三个月后。
那时庶姐的事已经查明。
她被族中除名,送去家庙。红绡发卖,涉事歹人按律处置。姑母虽竭力撇清,却因寺中女眷证言和府中下人口供,再也洗不干净“纵容失察”四字。
表哥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本不想见。
太后却说:“见一见也好。人要亲手关上旧门,才不怕风从缝里吹进来。”
于是我去了偏殿。
表哥站在那里,瘦了许多。
从前他总爱穿月白衣袍,显得清贵端方。今日却像一支被雨打折的竹,勉强撑着体面。
见我进来,他眼眶一下红了。
“锦娘。”
我停在三步外:“请表哥慎言。婚约已解,你我不宜再如此亲近。”
他脸色白了白:“你还在怪我。”
我险些笑了。
“你觉得我只是怪你?”
他上前一步:“我后来才知道,沈柔这些年一直在骗我。她在人前温顺,在背后却处处挑拨。母亲也总说你性子不好,说你将来必不肯孝顺公婆,说你会让我难堪。我听得多了,便……”
“便信了。”我替他说完。
他痛苦地点头:“是我糊涂。可锦娘,我们自小有婚约。我从前并非不在意你,只是被人蒙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旧事。
想起我给他挑生辰礼,他转手说庶姐眼光更雅。
想起我射中靶心,他说姑娘家不该逞强。
想起我笑着跑向他,他却皱眉让我学学旁人的端庄。
那些细碎的轻贱,并不是一句蒙蔽就能抹平。
我问他:“若那日没有证据,若没有太后替我说话,你会信我吗?”
他僵住。
答案已经在沉默里。
我点点头:“你看,你不是来求我原谅。你只是发现自己看错了人,又丢了一个本该属于你的未婚妻,所以不甘心。”
他急道:“不是!锦娘,婚约本来就该是你的。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
“我不愿意。”
他像被重重打了一巴掌。
我语气很平:“退婚于我,不是失去归宿,是逃出一场早已合谋好的牢笼。你如今悔了,是你的事。我不需要迟来的相信。”
表哥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殿外风吹动帘角。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哑声问:“你是不是……心里已有别人?”
我脚步一顿。
脑中不合时宜地浮出新帝含笑的眼睛。
他在御书房问我:“沈锦,你若做一件事,明知得罪人,还会做吗?”
我答:“看那件事值不值得。”
他说:“若值得呢?”
我说:“那就得罪。”
他笑道:“巧了,朕也这么想。”
我回过神,没回答表哥的问题。
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问。
“表哥,往后各自珍重。”
我走出偏殿,看见新帝站在廊下。
他手里握着一卷折子,显然来了有一会儿。
我心中一紧:“陛下都听见了?”
他神色淡淡:“听见一点。”
“哪一点?”
他看我半晌,忽然笑了:“听见你说不愿意。甚好。”
我耳根一热。
他却转身与我并肩走在宫道上,声音低了些。
“沈锦,朕确实需要一个皇后。”
我猛地停住。
他也停下,看着我。
“不是低眉顺眼的摆设,也不是只会讨好朕的影子。朕要的是风浪来时能稳住自己,也敢维护公道的人。”
我的心跳乱了。
他轻声问:“你敢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