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回府后,父亲气得摔了茶盏。
母亲抱着我哭了一场,又亲自去查庶姐院里的人。
红绡没熬过审问,很快招了。
她说庶姐早就不甘心。
同是沈家女,一个有婚约,一个只能等嫡母安排。庶姐恨我活得张扬,恨表哥的目光总被我牵动,又恨自己装了这么多年端庄,却始终只能站在我身后。
她便买通外人,借今日礼佛设局。
至于姑母,她没有亲口吩咐,却在事前屏退了表哥身边盯山门的小厮,在表姐故意激我离席的时候未加阻拦。
她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可有些事,不必亲手握刀,也一样沾血。
父亲当即与姑母家彻底断了往来,庶姐被关进偏院,等族中处置。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
可半月后,宫中忽然来了懿旨。
那日替我说话的老妇人,竟是微服礼佛的太后。
而那个瞧着轻佻的年轻男子,是新帝。
我跪在堂前接旨时,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太后宣我入宫伴驾。
母亲忧心忡忡:“宫中规矩重,你自小最不耐拘束。”
我笑了笑:“母亲放心。我只是爱笑,又不是傻。”
可进宫第一日,我还是险些出了错。
宫道长得像没有尽头,红墙压着天光,连风都比府里谨慎。
太后坐在慈宁宫中,见我行礼,问的第一句却是:“怕吗?”
我老实答:“怕。”
她笑了:“怕还来?”
我抬头:“怕和退,是两回事。”
太后看了我半晌,忽然道:“皇帝说你有趣。”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屏风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这才发现,那位新帝竟也在。
他换了明黄常服,眉眼仍是那日的眉眼,只是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天子威仪。
偏他一开口,又把那点威仪败了个干净。
“沈姑娘这表情,像是后悔进宫了。”
我低头:“臣女不敢。”
“那就是敢,只是不说。”
太后咳了一声。
新帝立刻端正坐姿:“母后,儿臣只是怕沈姑娘拘束。”
太后淡淡道:“你少说两句,她便不拘束了。”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
新帝看见了,眼中也浮起笑意。
入宫之后,太后教我看账册,教我辨人心,教我何时该直,何时该曲。
她从不叫我磨掉性子。
她只说:“锋芒不是坏事。坏的是只知逞一时痛快,却不知刀该指向何处。”
我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宫中也有人看不惯我。
有人背后说我退过婚,名声有瑕。
那日御花园赏花,几个贵女故意把话递到我面前。
“沈姑娘倒是好福气,退婚后还能得太后青眼。”
“是啊,若换作旁人,早该在家避嫌了。”
我正要开口,新帝从花墙后走出,懒懒道:“避什么嫌?避那些害人者的嫌,还是避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嫌?”
众人跪了一地。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怎么不回嘴?这不像你。”
我也低声:“太后说,刀该指向该指的地方。”
他一怔,随即笑了。
“那朕算不算该指的地方?”
我抬眼看他:“陛下若再拿臣女取笑,就算。”
他笑得更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宫墙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