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那个书生,不过只有两次交谈。
第一次,他晕倒在了父亲开的书舍门前。
那日我正帮着父亲清点新到的书册,忽听得门外“砰“的一声闷响。
我探头望去,便见一个少年倒在了门前的石阶旁。
他侧卧在地,怀中紧紧护着一摞书,连摔倒都不肯松开。
一身蓝色长袍洗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领口打着细密的补丁,是个寒酸学子。
我跑出去,蹲下身唤了他两声,他毫无反应。
我与父亲便将他寻人将他抬进院中。
等我端着一碗白粥进来时,他已然醒了。
他生得极好看。
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即便是病中面色苍白,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隽气质。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第一反应竟是去看一旁的书是否完好。
“这些书无碍,倒是你,吃点东西吧。”
他道了谢,接过碗便安静地吃起来。
父亲问他来历,他才坦言名唤江淮之。
家中清贫,一日只进一食。
今日赶路来借书,腹中空空,这才在门前晕倒。
我站在一旁听着,觉得他可怜。
“我瞧着你的字写得极好。“我忽然开口。
他抬头看我,微微一愣。
我指着父亲案上那叠未誊抄完的书稿。
“书舍正缺人手抄书,若你愿意,每抄完一册,付你五十文,如何?“
父亲被我惊得猛然一咳,但没有拆穿。
因我给出的价远比如今市面上的价格要高许多。
江淮之的眼睛亮了。
那是第一次,我在那张沉静的脸上看到少年人应有的神采。
“我愿意。“
此后每逢单日,他便会抱着抄完的书册前来,再领走新的。
每次来,我都站在屏风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悄悄看他。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看他一眼,这一日便极为欢喜。
第二次是本该到了还书的日子。
他却迟迟未来。
那日,我从午后等到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心中烦躁,坐立不安,便提着灯笼出了门。
我从未去过他家,只知道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沿路打听了好几次,才找到那间低矮的土房。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无人应声,便推门进去。
我借着灯笼的光,看见他蜷在床角,裹着一床薄被。
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省。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转身就跑,敲开了镇上大夫的门,几乎是将大夫拖来的。
大夫施了针,开了药,说再晚半日,怕是要烧出好歹。
我守到半夜,等他退了烧,才佯装镇定地坐在床边。
他醒来,见是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抢先开口:“新到的书要得急,见你今日没来送,我便来看看。“
我又补了一句:“你若病着便好好养病,不必过意不去。还有几册书籍是孤本,过几日来取,父亲说要你誊抄才放心。“
我将荷包放在他枕边,里面是我攒了半年的月钱。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看我的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
直到我再也受不住,转身就走。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养病,莫要耽误誊抄。“
我走得又急又快,只隐约听见他朝我道谢。
“多谢。“
后来他的病好了,母亲的病却又重了。
他将攒下的钱全都买了药,连束脩都交不起,便去了码头做苦工。
我不敢再见他,怕他再像那日一般看我。
也怕他以为我是瞧他可怜才帮他。
思来想去,只得去求着方叔打着他的名义供江淮之读书。
我不求他知道,不求他记得,只求他不要被埋没。
只求他。
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针尖轻轻一顿,将我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我将香囊轻轻放在桌上:“绣好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与方才绣好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绣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