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白骨铁令是在陈观言碰到玉佩的一瞬间开始发烫的。
他手指刚触到魂印玉佩的边缘,胸口那枚令牌就像活了过来,铁质表面猛地窜起一道温度,烫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乔令仪伸手去拽他,指尖还没碰到衣角,铁令已经从衣襟里飞出来,悬在半空中嗡嗡震颤,边缘渗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陈观言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块皮肤被铁令的轮廓烙出一个印子,发黑的,像是什么纹路正在往皮肉里钻。
“别碰它!”乔令仪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铁令在半空转了一圈,突然朝陈观言胸口砸下来,力道大得像有人拿锤子往他骨头上敲。陈观言被撞得连退三步,背脊磕在草庐的门框上,门栓松了一截,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低头看,铁令已经嵌入他胸口,边缘和皮肤严丝合缝地长在一起,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眼前看到的,是脑子里突然涌进来的,像有人把一卷烧红的铁片贴在他颅骨内侧往里灌。陈观言看见一间石室,墙壁上刻满符纹,每一道都在发红光。石室中央摆着一具傀儡,通体漆黑,关节处嵌着银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在一个女人手腕上。女人穿着深红色的长袍,脸上覆着半张面具,露出来的半张脸苍白得像纸。
她对面站着一个人——陈观言认出了那个背影。师父。
画面跳了一下。石室里的灯灭了,血从石台边缘淌下来,沿着地面的凹槽流成一个圆形的阵。女人倒在地上,面具碎了一半,露出来的眼睛里瞳孔已经散了。师父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块玉佩,玉佩表面沾着血,和现在陈观言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然后是逃亡。师父从密道里冲出来,身后是追兵的火把,他怀里抱着那具傀儡的核心——一枚核桃大小、发着暗光的珠子。他把珠子塞进玉佩的凹槽里,玉佩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陈观言没看清那句话的口型,因为胸口猛地一疼,把他的意识拽了回来。
他低头,看见那枚铁令已经完全没入皮肉,只留下一道黑色的边缘轮廓。不止如此——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沉睡了很多年、一直被压在深处的东西,终于被铁令这把钥匙拧开了锁。
傀儡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经脉就开始发胀。热流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滚水沿着血管往里灌,速度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暴涨——不是修炼出来的那种稳步提升,是被人用桶往他身上倒,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撑开,骨头缝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但每一分修为涨上去,胸口就多一道裂痕。
裂痕从铁令边缘出发,像树根一样往外爬,穿过肋骨的位置,沿着肌肤纹理向四面八方延伸。陈观言能看见自己的皮肤在裂开,裂口里透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层暗红色的光,和血焰令的颜色一模一样。
“停下来。”乔令仪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五指死死扣住他的锁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掐碎,“你再冲就要爆体了。”
陈观言想说话,张嘴吐出一口血。血落在地面上,渗进泥土里,冒出一缕白烟。
他体内的修为还在涨。从筑基中期一路往上,筑基巅峰,结丹初期,结丹中期——每突破一个境界,胸口的裂痕就往四肢多爬一寸。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臂皮肤崩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透出来的光越来越亮。
唐予安过来时,陈观言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她蹲下来,看了眼他胸口的裂痕,没说话,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血从她指尖涌出来,不是正常人的红色,是掺着黑色的暗红,带着一股像硫磺又像是铁锈的气味。她把手指按在陈观言胸口的铁令上,血渗进去,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泼在热铁上。
陈观言觉得胸口那股暴烈的热流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虽然还在往上冲,但冲势被一股冰凉的力量拖拽着,慢了下来。他抬头看唐予安,发现她的脸色在快速变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在消退,像是有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
“你把真元渡给我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唐予安没回答,又划破了一根手指,按在他胸口。这次涌出来的血颜色更深,黑得几乎看不出红色了。她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声音倒是很稳:“别说话,稳住经脉。”
乔令仪站在旁边,盯着唐予安的动作看了几秒,忽然皱起眉头:“你的真元里有魔修的气息。你是血渊的人,你给了他是把双刃剑——魔修真元能压下铁令的暴冲,但也会把他往另一条路上推。”
唐予安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淡:“你有更好的办法?”
乔令仪没接话。
陈观言感觉到体内的修为还在涨,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从狂奔变成了快走。胸口的裂痕停止扩张,停在锁骨下方和肋骨外侧的位置,没有再往腹部和后背蔓延。暗红色的光从裂口里透出来,透过衣料,在地面上投出几条细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多了一些黑色的细线,从指尖一路延伸到腕口,和唐予安手臂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铁令认主了,”乔令仪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陈观言胸口的令牌边缘,指尖被烫了一下,他缩回手吹了吹,“执法长老的白骨铁令,认了你为主。这意味着你继承了执法长老在宗门的全部权限——也包括他当年调查血渊案时留下的所有线索和责任。”
陈观言抬头看他:“执法长老是怎么死的?”
乔令仪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把脸遮了大半。“三十年前,你师父和血渊圣女联手炼制傀儡分身,失败后圣女死了,你师父带着魂印玉佩跑了。执法长老发现了这件事,打算告密,但还没走出天衍宗的山门就被人灭了口。”
“被谁灭口?”
“不知道。”乔令仪弹了弹烟灰,“但灭口的人能让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死了,还能把他的铁令藏起来三十多年不被发现——你觉得会是普通人?”
陈观言没说话。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口的铁令硌在骨头上,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隐隐的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铁令已经完全贴合在皮肤上,边缘和血肉长在一起,摸上去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唐予安靠在门框上,她把手上的血迹往袖口上擦了擦,指腹上还残留着几道发黑的伤口。她看了陈观言一眼,语气淡淡的:“铁令认主只是开始。你体内的傀儡核已经被激活了,后续它会自己运转,每运转一次你的修为就会涨一截,同时身体也会多裂一道。”
“能撑多久?”陈观言问。
唐予安没回答。她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刮断的松树,树枝断口处渗出来的松脂在日光下凝成半透明的颗粒,挂在树皮上一动不动。
乔令仪把烟头掐灭,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到结丹中期了。三天前你还是筑基中期,这速度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没几个比得上——问题是你能不能活到把这修为用出去的那天。”
陈观言摸了**口的铁令。令牌冰凉,和他体内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的,整齐划一,踩在地面上带着铁器撞击的声响。脚步声在草庐外面的山道上停下来,有人在喊话,声音隔着半里地传过来,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裴照夜到了。
陈观言转头看向门外,透过草庐的门缝,能看见山道上站了一排黑甲弟子,领头的人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他把衣襟拉好,遮住胸口的铁令。布料碰到裂痕边缘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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