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件纪念品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排列着。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快要落完了，只剩树梢上几片枯黄的老叶在秋风里摇晃。
阳光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枝丫，在纪念室的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齐小落关上纪念室的门，拿出手机给祁七七发了条消息。
“之前那枚铜钱，查出来了。铜钱的主人是光绪年间天津卫一个铜匠，逃难的时候缝在儿子棉袄里保平安的。他的执念是当年跑的时候忘了喊隔壁王铁匠一声，王铁匠一家没能跑出来。我查了档案，王铁匠的铺子后来在济南，离他那铺子只隔了两条街。他孙子继承了铺子，一直开到公私合营。”
祁七七大概正在下班路上，很快回复：“只隔了两条街？？？”
“嗯。两条街，不到一百步。”
祁七七发来一个沉默的表情，然后又跟了一条：“他消散的时候说了什么？”
齐小落打字：“他说，现在是太平年月了，好得很。”
这次祁七七沉默了更长时间。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话：“你们这些人啊。”
齐小落看着这行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句式，但每一次的语气都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好笑，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温柔。
像是在说，你们这些执着了一辈子的人啊，终于可以放下了。
夕阳把最后一道光从窗边收走。
齐小落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梧桐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还在风里摇晃着，但落不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是太平年月。
好得很。
周六下午，齐小落正在书房里翻那本从槐树巷旧书店淘回来的《宋代器物考》。
书页已经脆得翻一次掉一次渣，他只能把书平摊在桌上，用指尖极轻地掀起页角，像对待一件刚从土里起出来的文物。
读到“宋人制砚，以端歙为贵”那一段时，手机屏幕亮了。
祁七七的消息连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一张省博公众号的推文截图，标题写着“重磅新展｜西汉铁剑即将亮相，系近年重大考古发现”。
第二条是三个感叹号。
第三条是一行字：“你看这个！！！霍去病的剑！！！”
齐小落放大截图，快速扫了一遍推文内容。
文章措辞很谨慎，写的是“考古人员根据出土墓葬规格及随葬品组合，推断此剑或与霍去病有关”，后面跟了一大段专家访谈，讲的是西汉匈奴战争的战略意义和汉剑的形制演变。
但推文配图只有一张——一个密闭展柜里静静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狭长，剑格为铜质，锈迹斑驳，剑首残缺了一小块。
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在剑身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齐小落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大图片，手指从剑格移到剑身，又从剑身移到剑首的缺口。
他退出图片，给祁七七回了一条消息。
“霍去病没有佩剑存世。”
对面秒回：“？？？”
“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佩剑，现有的汉代剑类文物也没有能确认是霍去病本人的。”
“那省博怎么说‘或与霍去病有关’？”
“‘或’字是博物馆的基本素养。不确定的事就用推测语气，给自己留退路。”
“那你还去不去看？”
齐小落想了想，打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