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暮没有看他。她把穿梭机的起落架放下来，对准血肉星球表面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框架区域。降落的时候，起落架的轮子碾碎了几根管状的增生组织，从断裂口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气味甜腻，像过熟的水果。
“你说过你不想让我完整。”殷暮说。
“那是骗你的。”江寂说。
他的镰肢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伤口很深，已经能看到皮下白色的筋膜，但他松开的时候，殷暮注意到那几道伤口边缘渗出一层青灰色的粘液——虫族的体液，正在把她的伤口封口。
通讯器里忽然传来沈鸢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层静电噪音:“殷暮……你们……隧道还在抖……我看见……碎片网络……白汐留下的……”
殷暮按下通讯键:“说清楚。”
“你们降落的那片区域下面有东西。”沈鸢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白汐的碎片在尖叫，说那里是一个孵化场。你们的降落点正好在孵化场的穹顶上。”
殷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穿梭机停稳之后，她能看到透过底部的透明观察窗，脚下的血肉组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个、两个、几十个——浅色的轮廓从血肉深处爬上来，贴着组织层的内侧，像是在隔着窗户看她。
江寂也低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了。”他说。
驾驶舱左侧的金属板突然向内凸起，一只沾着粘液的手掌从破裂处伸进来，五指张开，指尖长着黑色的爪。手掌按在仪表盘上，把导航屏按碎了，然后整条手臂伸进来，抓住座椅靠背，把外面的东西拖了进来。
是一个哨兵。
或者曾经是。
他穿着联邦上尉的制服，胸口的姓名牌还能勉强辨认——周云，第三舰队特勤小队指挥官。但他的脸已经被虫族组织改造了，左半张脸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右半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甲壳结构，一只复眼嵌在眼眶里，正对着殷暮转动。
他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串半成型的音节，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重新学习发声。
“殷……暮……”
周云伸出那只人类的手，掌心躺着一枚银白色的晶体碎片。碎片在驾驶舱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光点落在舱壁上，像眼泪。
“带……我……走……”
殷暮接过那枚碎片。碎片接触她指尖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指尖窜到肩胛骨——那是精神共鸣的触感，短促而清晰。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周云躺在冷冻舱里，舱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科学院的白大褂，胸口别着联邦科学院院长的徽章。
那是江寂的导师。
江寂也看到了那个画面。他坐在副驾上，人类的左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
殷暮把碎片握进掌心，没有说话。
窗外的血肉星球还在脉动，囊状物体里的哨兵们仍然悬浮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念着什么。脚下的组织层还在震颤，那些浅色的轮廓还在往上爬，有几只手掌已经透过组织层的缝隙伸出来，指甲扒着边缘，试图掰开裂缝。
殷暮站起来，从座椅后面的挂架上取下战术背包，把周云给她的晶体碎片放进了内侧的暗袋里。那个暗袋原本装着容玄给她的数据芯片，也在里面。
江寂的镰肢终于彻底退化回了人类手掌的形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了正常的手指，手指上还残留着青灰色的甲壳碎屑，像是蜕皮没蜕干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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