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已经埋到膝盖了。
沈墨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像从泥浆里拔萝卜。风从黑风林北面灌进来,裹着冰屑打在脸上,皮肤生疼。他把羊皮袄的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雪地上那串脚印。
脚印很浅,像是有人用脚尖点着雪面走过,落点之间距离几乎相等。普通弟子根本看不出这串脚印的深浅差异——每三步有一个脚印比旁边的深半寸,像是刻意留下的暗号。
沈墨认出来了。
这是古尘的刻雪法。那老头年轻时候在极北冰原待过一百年,练了一手用脚尖在雪里刻字的功夫。深印落点的位置连起来读,就是一个字。
左三、右二、前五、右一。
他在脑子里把方向连成线。那是黑风林西面断崖的方向,再往北走三里,有个被冰封住的岩洞。古尘的意思是让他从那儿走。
沈墨没停步,也没回头。他按着那个方向拐了个弯,钻进一片枯死的铁杉林。树皮被冻裂了,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木质纹路,像老人的手背。
身后隐约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很轻,轻到普通修士根本听不见。但沈墨的耳力在激活第二道剑痕之后已经恢复到了筑基中期的水准,他能分辨出那人踩雪的方式:左脚落地偏重,右脚轻点,像是故意压着步子。
赵乾。
沈墨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缓慢,甚至故意踉跄了两下,装出体力不支的样子。
身后那人的脚步果然跟得更紧了。
三里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墨钻出铁杉林的时候,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冰谷。谷底覆着厚厚的积雪,两边是十几丈高的岩壁,壁上挂着一层层的冰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
冰谷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被垂下来的冰帘遮住了大半。
就是那儿。
沈墨站在谷口,目光扫过岩壁上方堆叠的积雪。那些雪层边缘已经出现了裂纹,有些松散的雪块正簌簌往下掉。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
他往左走了三步,踩在一块半埋在雪里的巨石上,然后蹲下来,装作系鞋带。手指在石面抹了一把,刮掉表层的薄冰,露出底下刻着的一条凹痕——古尘留下的第二个标记。
凹痕末端指向冰谷西侧的岩壁,上面有几块凸出的岩石可以借力。
沈墨站起来,往谷里走了十几步,然后停住。
他转过身,面朝来路的方向,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谁?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风声把枯枝吹得嘎嘎响。沈墨盯着铁杉林的边缘,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警惕和紧张,又喊了一声:“出来,我看见你了!”
还是一阵沉默。
沈墨站着没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过了大约十几息,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快步往冰谷深处走去,步子比之前急了不少,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
进了岩洞,他侧身贴着冰帘钻进去。洞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冰棱折射的微光映在洞壁上。他靠在洞口的岩壁上,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乾出现在冰谷入口的时候,先是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目光锁定在洞口垂下的冰帘上。他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右手按在剑柄上,大步流星地往洞口走来。
“沈墨,你躲什么?”赵乾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得意劲儿,“你以为藏起来就没事了?刚才你在雪地里跑得那么快,真当我没看见?”
他走到洞口三丈外,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沈墨在洞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赵师兄,我知道你是为之前的事来的。那枚毒丹不是我的,是钱长老给我的。”
赵乾嗤笑一声:“现在知道叫师兄了?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墨看着洞外岩壁上方的积雪。那层雪的裂纹已经开始扩大,边缘的石子一粒粒往下掉。赵乾又迈了一步,鞋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滚落的石子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是这儿了。
沈墨握紧洞口垂下的冰帘,猛地往下一拉。一根手臂粗的冰棱被他拽断,洞口的光线骤然亮了一截。紧接着他侧身往岩壁上一滚,踩住那几块凸出的岩石,手脚并用往上爬。
赵乾愣了一下:“你——”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岩壁上方那层积雪整个垮塌下来。积雪裹着碎石和冰块,像一面白色的墙,轰隆隆地从十几丈高的地方砸下来。赵乾瞳孔一缩,转身就想跑,但脚底的石子打滑,他整个人往前栽倒。
雪崩的声音震耳欲聋,整个冰谷都在震颤。
沈墨爬到了岩壁中段的一处凸台上,背贴着岩石,看着下面翻滚的雪浪把洞口完全淹没。赵乾的身影在雪浪里晃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雪崩持续了不到二十息。
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冰谷的地形已经完全变了。积雪从谷口堆到谷底,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冰帘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岩壁上只剩下几根断裂的冰棱,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墨从凸台上跳下来,落在雪堆上。他的双腿**雪里,一直陷到膝盖深。他拔出腿,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堆底下没有任何动静。
他没多停留,转身往冰谷西侧走去。那里有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石缝,只能侧身挤过去。石缝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隧道,一直通往山体内部。
沈墨钻进石缝的时候,袖口被岩壁上突出来的石头刮了一下,扯出一道口子。他没管,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走了大约三十多步,隧道的空间突然宽阔起来,能直起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照明符,灵力注入后符纸亮起一团昏黄的光。光晕照出去,能看见隧道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中间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灵石。
灵石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纹,里面的灵力几乎耗尽了。
沈墨走过去,伸手按住灵石,感应了一下。传送阵还能用一次,但启动之后这枚灵石就会彻底碎裂。他得在灵石彻底报废之前把自己传送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雪崩声已经停了,隧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赵乾应该死不了。那家伙毕竟是筑基巅峰的修为,被雪埋一下最多断几根肋骨、碎点内腑,不至于当场毙命。但等到他从雪堆里爬出来,沈墨早就走了。
沈墨把灵石从石门上抠下来,塞进怀里。他刚要催动灵力激活灵石,忽然听见隧道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
他迅速灭了照明符,退到隧道拐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石缝外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墨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他往这儿跑了...钱长老说...抓到活口...”
沈墨的眉头皱了一下。
钱不二的人怎么追到这儿来了?他确定自己这一路没有留下任何灵力残留或者气味标记,除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道被石头刮破的口子下面,露出来一小截黑色的布条。布条边缘沾着一点泥,不是普通的泥土,是那种带着药味的黑色药泥。
追踪符。
沈墨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赵乾不止是跟着脚印追来的,还在他身上放了追踪符。那家伙之前往他水囊里下毒的时候,顺手把符箓的粉末沾在了他袖口里。
是他大意了。
石缝外面的人已经挤进来一个,手电筒的光柱在隧道里乱晃。沈墨往后退了两步,手指按住怀里的灵石。
他还没到暴露实力的时候。但要是被钱不二的人堵在这里,一旦动手就藏不住了。
光柱扫过沈墨藏身的拐角,停住了。
“那儿有人!”
沈墨握住灵石,正要强行激活传送阵,隧道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剑鸣。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石缝外面劈进来,准确无误地切断了那人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灭了,隧道重新陷入黑暗。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惊呼。
沈墨透过黑暗,看见石缝外面站着一个人影。剑光从她身上缓缓收敛,露出一截白色的裙角和握剑的手。
柳如烟。
她没有往隧道里看,只是背对着石缝,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找人有事,你们走。”
隧道里那几个钱不二的心腹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咬着牙说:“柳师姐,这是钱长老亲自下的令,抓那个外门的杂役回去问话。您别让兄弟们难做。”
柳如烟没接话。
她把剑收回来,在地上挑了一下。剑尖挑起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边缘已经被雪水浸湿了。
她没看信封里的内容,只是对着隧道里喊了一声:“沈墨,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沈墨没动。
柳如烟转过身,剑尖指着隧道,又说了一遍:“出来,我有话问你。”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石缝边缘。他和柳如烟隔着三尺的距离,光从她身后的风雪里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柳如烟把那封信递过来。
沈墨接过信,借着照明符残余的光芒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迹很熟悉,是钱不二的笔迹,落款处盖着他私人的印章。
信封口没封紧,里面露出一截纸角。沈墨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云姬已至东域。剑帝转世的血,务必在三日内取到。”
柳如烟站在风雪里,没催他,也没走。她的目光落在沈墨握住信纸的手指上——那根手指的第二截指节上,有一条细长的剑疤,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她看着那道疤,忽然说:“三年前,黑风林东边那条溪谷里的雪狼,是你杀的吧?”
沈墨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如烟也没再说下去。她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往风雪里走去,只留了一句话:
“传送阵的灵石,你拿了就走。洞里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布满裂纹的灵石,又看了看信封上那行字。
云姬来了。
他把灵石握紧,指节微微发白。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信纸边角扑扑作响。他站着没动,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走进了隧道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