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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钱不二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过来,压过了风声:
“内门弟子全部集合,往西边的山坳撤。外门炼气五层以上的跟上,其他人——自己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手里攥着一面小铜旗,旗子在风里猎猎抖动。身后站着六个核心弟子,都已经套上了防雪的皮甲,腰间挂着照明符和干粮袋。火堆被踢散,火星溅到雪地上滋滋作响。
一个外门弟子小声问:“钱长老,那这些伤的呢?还有中毒的...”
“听不见我说的话?”钱不二转过头,目光从那人脸上扫过去,“自己想办法,听不懂人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死不了的自己爬,爬不动的就留在这儿。妖王兽潮是什么东西你们心里没数?带上累赘,谁都活不成。”
没人再吭声了。
营地里开始乱起来。有人翻包裹找能带走的东西,有人把剩的干粮往怀里塞,有人站在雪地里发呆,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跟着跑。帐篷被风吹倒了两顶,布面拍在地上啪啪响,积雪从边缘灌进去,把里面没来得及收拾的被褥浸湿了。
沈墨靠在老槐树根下,看着这一切。
他嘴唇发白,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还算清明。毒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流窜,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灵力已经彻底散了,丹田里空空荡荡,连炼气一层的感应都找不着。
他试了三次才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截枯木被人从泥里***。
柳如烟没走。她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背对着营地,面朝黑风林的方向。剑已经出鞘,剑身在雪光里泛着青白色,被她握在手里纹丝不动。袖子被风吹得贴紧了手臂,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道旧伤疤,颜色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钱不二看见她没动,脸沉下来:“柳如烟,我叫你走。”
“我听见了。”柳如烟没回头。
“那你站着干什么?”
柳如烟没接话。
钱不二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铜旗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的储物袋。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压不住那股不耐烦:“你是首席弟子,不是杂役。为一个连炼气都稳不住的废物留在这,你脑子坏了?”
“他中毒了。”柳如烟终于转过身,看了钱不二一眼,“毒丹是你给的。”
周围的空气停了一瞬。
钱不二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他把铜旗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雪,笑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他毒丹了?说话要讲证据。”
柳如烟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好,”钱不二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放低,“但你得想清楚,今天你留下来,明天你的名字就会从宗门名册上划掉。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杂役,值不值?”
柳如烟握着剑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墨。
沈墨靠在树干上,羊皮袄领口被雪水浸湿了一**,脸色白得像纸,但腰背还是直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她。
“师姐走吧,”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我死不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剑收回鞘里,跟在内门弟子队伍的末尾,头也没回。风雪很快就吞掉了她的背影,只剩下一串脚印,从营地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坳。
沈墨收回目光。
钱不二走之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算计。他没说话,打了个手势,带着剩下的弟子走了。
营地里空了。
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在风里翻卷。帐篷倒了两顶,剩下的被雪压得低垂,布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木桩上的警戒铃歪到一边,铃舌卡住了,发不出声音。一只翻了的水囊滚到沈墨脚边,盖子不知道掉到哪去了,里面的水早冻成了冰。
沈墨等了一会儿。
他数到二十,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气息之后,才慢慢直起身。动作很缓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他走到营地边缘一个被雪半埋的杂物堆前,蹲下来,扒开表面那层雪,从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很旧,镜面布满暗绿的锈迹,边缘有几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正面照不出人影,只有一层浑浊的暗光。
沈墨把铜镜靠在树干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锈铁片。
铁片只有半截手指长,边缘磨得发亮,尖端还沾着一点点没干透的血——是他之前咬破指尖滴上去的。他把铁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撩开衣服前襟,露出胸口正中。
皮肤下面有一道很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用刀划出来的伤口,但已经结了痂。那是第一道剑痕的位置,三天前他激活的,用来杀那头雪狼。现在那道剑痕已经暗了,灵力耗尽,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
第二道剑痕在它下面半寸的位置,还没有激活。
沈墨深吸一口气。
他把铁片刺进了胸口。
铁片刺破皮肤的触感很钝,像是一块生锈的铁钉慢慢钉进木头里,带着粗糙的摩擦感。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腹肌的线条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沈墨的呼吸猛了一下,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但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铁片继续往里推,碰到了骨头。
他把铁片往左边斜了一点,避开肋骨,继续往深处探。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胸口捅进去,沿着脊柱往下走,把他整个人烫得发抖。手指开始痉挛,抓着铁片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他在找那颗剑魂碎片。
前世渡劫失败时,他把所有剑魂碎片打进了这具身体的骨骼和经脉里,一共九块,对应九道剑痕。第一块在左肩胛骨下面,第二块在胸骨后面,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找到了。
铁片尖端碰到一个硬物,不大,比米粒还小,但触感明显不一样——像是一块碎瓷片埋在肉里,又冷又硬,带着一种微弱但持续的震动。
沈墨把铁片压上去,用力一撬。
那一瞬间,胸口像是炸开了一样。
一股暴烈的灵气从碎片里涌出来,像是被压了几百年的水突然决堤,从他的经脉里往外冲,撞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到地上的铜镜上,沿着镜面往下流。
铜镜开始发亮。
不是那种温和的光,是暗红色的,像是一块被烧红的铁。锈迹从镜面上剥落,露出底下的镜面,镜面里映出一双眼睛。
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不属于沈墨现在的样子,不属于这个满身是伤的杂役弟子。瞳孔是竖着的,像某种猛兽,瞳仁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眼球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血丝,每一条都在跳动。
沈墨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剑帝的杀意从胸口涌上来,像一锅沸水灌进血管,把他的意识冲得晃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但他没松手。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第二道剑痕......”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给我开。”
灵气从他身体里炸开了。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身上扩出去,把周围十丈内的积雪全部震飞。雪沫扬起来,在半空中被风吹散,像是下了一场倒过来的雪。地面的冻土被掀开一层,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老槐树的树皮被气浪刮掉了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树干被推得往后弯了一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杂物堆里的东西全部被掀翻,皮囊、碎布、断木,散了一地。
灵气在沈墨体内疯狂旋转,像是一条被困住的龙在挣扎。丹田像是被谁硬生生扯开一条缝,灵气灌进去,又泄出来,循环了三四次才稳定下来。
筑基中期。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疼。灵气在指尖流转,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质感,像是握住了一把很久没碰的刀。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胸口的伤还在流血,但速度慢下来了,伤口边缘的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红,开始有愈合的迹象。
沈墨站起来。
他弯腰捡起那面铜镜,镜面已经又恢复了暗绿色的锈迹,那双猩红的眼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倒影,像是一块废弃的铁片。
他看了看镜面上残留的血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把它塞回怀里。
远处的风声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不太远,大概在林子的另一头,隔着两三座山丘。吼叫声过后,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像是有很多沉重的东西在同时奔跑。
妖王兽潮正在往这边推进。
沈墨往西边的山坳看了一眼。柳如烟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排浅浅的凹痕,断断续续地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黑风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右前方的灌木丛。灌木被雪压弯了,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他盯着那里看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
“出来吧。”
灌木丛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人影从雪堆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雪,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是古尘。
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袍子,头上顶着一顶歪歪扭扭的斗笠,斗笠边缘还在往下滴水。他的表情看着有些无奈,又有些复杂,像是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小子,还是忍不住了。”
沈墨没接话。
古尘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步远,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胸口的血迹上停了一下。他没问伤的事,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巴巴的饼子,已经冻硬了。
老头把饼子递过来:“吃不吃?”
沈墨看了那饼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他还是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古尘站在旁边,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但透着**的眼睛。他看着黑风林的方向,啧了一声:“妖王的巢穴就在林子尽头的冰谷里,你一个人往那个方向走,是想死还是想活?”
沈墨把饼子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他看了眼远处的雪山,又看了眼脚下的雪地,没有回答古尘,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古尘在他身后站着没动,等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低声自语:
“该来的,总要来。”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斗笠上的雪水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印出一个个圆点,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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