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一宿。林晚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总感觉窗外有人站着,可每一次睁开眼,月光底下就剩一排空空的院墙和树影子。天亮以后他坐起来,暗袋里的东西一件没少,都还在老位置。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他洗完脸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只布包上——林清月在侯府门口塞给他的那只,一路上扣着没动。之前总觉得“到了京城再看”这句话有道理,但现在人已经坐在别院的屋里了,窗外是陌生街巷和刚亮的天色,再放着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解开扎口的细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是一块叠得齐整的素色薄布,边角不太规整,像是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展开来,布面上用细针脚绣了一行字,针眼密密的,手艺不算好:“京城西市春和巷,张记书铺,问陈年旧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昨天刚去过的地方,因为一封没留名的信说“有东西留给你”,绣字布上写的也是同一家铺子,但指的方向不一样——信是让去取东西,布是让去问旧账。昨天他取了东西就走了,连旧账的边都没碰过。他把布叠好收回暗袋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又出了门。
到西市春和巷的时候时辰还算早,巷子比昨**静,早点摊子才支起来,白汽顺风飘到巷口就散了。张记书铺的门半开着,还是老规矩。推门进去,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理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来了?”
“昨天有人让来取东西,取了就走。”林晚走到柜台前,“还有件事没办。这铺子里有没有一笔旧账,跟一个姓陈的女子有关?”掌柜的手没动,柜台面上那本书还摊在他手底下。他看了林晚一阵才开口:“你叫什么?林晚。林——”他顿了一下,“镇北侯府的那个?”林晚点了点头。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台面上的书合上搁到一边,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账簿,封皮是蓝粗布裱的,边角磨得泛白。他拿在手里没立刻递过来,先自己翻了翻,像在确认记的东西还在不在。“**以前隔一阵就来一趟,有时带东西,有时就是坐坐。她让我记一笔账,不记银钱,记日子。”他把账簿搁在台面上翻开某一页转了个方向推过来。纸面上用细毛笔写着日期和几句简注,像一个行程记录。林晚顺着页面往下扫,在中间一行停住了:“元昌十八年九月,陈氏托人送一只木匣至此,匣内物不详,嘱余代为收存,候人取。”
元昌十八年九月,薄册子里也写过这个年份。他娘托人送了一只木匣到这里,让掌柜代为收存。当初薄册子上写的是“托人转送一只木匣至京城”,跟这一条刚好对上。
“那只木匣还在吗?”掌柜没有立刻答。他合上账簿弯腰从柜台底下又取出一只木匣,跟床底那只和玄诚子那只大小差不多,漆面略浅一些,像是搁在光线不同的地方放了许多年。他搁在柜台面上没有推过来:“**说,等那个姓林的孩子来了,就给他。你是头一个来问的。”林晚伸手接过来,没有当场开,先收进了藤箱里。
出了书铺之后巷口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整条巷子灌满了光。他沿原路走回别院,进了屋把藤箱打开,三只木匣并排摆在桌面上。床底那只、玄诚子给的、书铺取来的——三只一模一样,像三枚分开存放的钥匙,等着凑齐了再一起用。他还没有打开任何一只,但三只都在这张桌面上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好放回暗袋和藤箱里,桌面上空下来,只剩那本旧账簿还摊在“元昌十八年九月”那一页。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了一页书。
傍晚青禾端了碗素面进来,他坐在窗边慢慢吃完。桌上的账簿还摊在那里,纸页被风翻动了几次,停在不同的日期上又翻过去。暗袋里那枚铜牌在他坐着的某个时刻又震了一下,短促,像有人隔着老远敲了一下墙。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了。牌面这一次是温的,跟路上那次不一样。暗袋里十六样东西互相叠着,像十六枚棋子终于被人摆在了同一张棋盘上。他还没落子,但已经能看清棋盘边缘的线在哪里了。
明天国子监存档室开门。他要带着那本薄册子去,在旧档里找到***名字和天枢院的记录,然后拿着铜牌去北三条巷敲开那扇铁门。三只木匣还锁着。他还没有打开,得等到所有线索都到位的那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