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别院的头一晚,他没怎么睡踏实。
侯府住久了,习惯了夜里那点儿动静——更夫走路的节奏、马厩偶尔的鼻息、窗纸被风鼓起来的闷响。京城的夜完全不一样,声音陌生得很。更夫敲梆子的调子跟侯府那边不同,墙外有人低语,还有枣树叶子被风卷着刷刷地响。翻了两回身,天就蒙蒙亮了。
推开窗晨风迎面灌进来,还带着凉意,天边一层薄薄的浅白。京城的天比侯府那边亮得快,云散得早,巷口隐约飘过来早点摊子的油香和柴火味。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暗袋里的铜牌掏出来又看了一回。晨光底下背面那道划痕比油灯下清楚些——从下角斜斜往上走了一小段,收笔处分了个小叉,看着像一只鸟的翅膀被截了一半。他看了几眼收回去,转身出了屋。
青禾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他出来指了指院门:“二少爷,曹管事说今早有人送了封信来,搁门房那边了,叫您自己去取。”他走过去,门房的窗台上搁着一只没封口的信封,没落款没邮戳。拆开一看,里面一张纸,上面一行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利索:“西市春和巷,张记书铺。有东西留给你。今天之内来。”笔迹陌生,但收笔的那种干脆劲儿让他想起在路上见过的那个背旧书箱的年轻人。
他把信收进袖里,没有耽搁。春和巷在西市,从别院走过去约莫三刻钟。越往里走街面越窄,到巷口时两旁墙贴着墙,差不多只够两个人并排。巷子深处一家铺面,门板卸了一扇,门楣上歪歪挂着一块旧木牌,刻着“张记”俩字,漆都剥落了。
推门进去光一下子就暗了。两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中间一张榆木柜台擦得发亮。柜台后面坐着个老人,头发灰白背微驼,手里正翻着一本书皮发黄的旧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官看什么书?”
“有人让我来取东西。”林晚走到柜台前,“说是留在这儿的。”
老人放下书打量了他几息,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搁在台面上。“昨晚上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只说姓林的年轻人会来取。”林晚解开袋口的绳子,里面是枚玉坠,比侯爷给的那枚薄一些,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贴身戴了很久。背面刻着两个字,笔划细瘦:“天枢。”
他把玉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暗袋跟其他玉器搁在一处。“送东西来的人长什么样?”他问。“穿青布衫,背一只旧书箱。”老人答得很快。林晚心里那根线又动了一下,跟他隔着车帘对视过的那张脸,鼻梁上那道浅疤。“他还说别的了吗?他说——”老人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原话,“‘告诉**说的那个地方,该去了。’”
林晚站在柜台前面,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地方,他娘留下的文字里从没这么提过。“没别的话了?没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他道了谢推门出去。巷口的日头白花花的,照得眼睛眯了一下。他站在春和巷口又摸出那枚新玉坠看了看,“天枢”两个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跟侯爷那枚玉坠背面的痕迹对不上,他还想不出这两样东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回别院的路上他故意绕了条远路,走得不快。路过一座石桥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水面,阳光把河水照得碎白一片。正要走,余光扫见桥对面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短褐,身量普通,靠着树干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站在那里。林晚脚步没停,继续过了桥,没有回头。那个人影站在原地没动,目送他走过去了。
回到别院差不多午时,青禾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二少爷,曹管事说国子监那边来人了,明天存档室开放,让您带身份文牒去登记。”他点了点头进了屋,把两枚玉坠并排搁在桌面上。一厚一薄,颜色相近但质感略有差别,像是一对分开放了很久的东西。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新玉坠收进暗袋里。十五样了,布料绷得紧紧的,线缝已经发白。
明天去国子监存档室。***名字在京城旧档里,不在青州户籍册上。天枢院是她用过的旧名,那名册上应该也有对应的记录。两样东西可能在同一个卷宗里,也可能分散在不同年份的册子中。他靠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巷口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暮色开始从西墙往上爬,墙根那片光正在一点一点收窄。明天还有一整天,够他走完那条巷子,推开那扇门,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