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何琅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打开两层后露出那片烧焦的纸角。
纸不大,也就半个烟盒的尺寸,边缘烧成褐色,卷曲着,中间留着一块完整区域——能看到半个“姜”字,墨迹渗进纸纤维里,笔画末端有一道细痕拖出去,像签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字下方是半条心电图,打印线断在纸的烧痕边缘,最后一截波形陡直上升后戛然而止。
楚惊鸿接过纸角,没碰那片烧痕,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纸的质地不是普通打印纸,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感,摸上去滑手,边缘有微弱的反光。他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处印着一排极浅的压痕字,只有横线和数字编号,像某种内部文件的水印。
“哪里捡到的?”楚惊鸿把纸角放在桌面上,抬头看何琅。
何琅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次。“南郊仓库后门那条水泥路,路边有一条排水沟,沟沿上盖着一块铁皮。我那天晚上开车进去的时候,压到那块铁皮,车子颠了一下。第二天我回去看车底有没有刮伤,掀开铁皮看见这片纸卡在沟缝里。”
“当时没告诉别人?”
“不敢。”何琅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被纸角切出的光线,“盛明远的人第二天来仓库清理过一次,把地面冲了,连墙角的灰都扫干净了。我要是那时候拿出来,这纸现在应该在我骨灰盒里。”
何知许站在楼梯口没动,手里的烟始终没点,烟卷被指腹捻得变软,滤嘴处凹下去一小截。他看了何琅一眼,没说话,目光落在纸角上停了很久。
容与从进门就没坐,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一直在看何琅。这时候她走过来的脚步声很轻,停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纸角,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这是盛氏医疗集团内部用的处方记录纸。”她说,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我妈以前在盛氏的药品仓库工作,拿回来过一本废纸当草稿纸。纸张表面做过蜡封处理,防潮,背面压痕是批号和生产批次,正面印的是医院内部流转单的格式。”
楚惊鸿看她一眼:“心电图也是?”
容与伸手把纸角转了个方向,指尖停在那个陡直上升的波形末端,指甲在那一截线上比了一下。“这个波形断了,但从上升斜率看,不是正常的心跳停止。正常终止的心电图波形末端会有一个逐渐衰减的过程,波形拉长,幅度递减,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线。”她的手指移开纸面,“但这个波形在最高点截断,像是记录仪被强行拔掉电源,或者病人是在波峰那一刻出的事。”
“你在哪儿学的这个?”楚惊鸿问。
“我小叔是心内科医生,小时候暑假待在他办公室,看了三个月的心电图报告。”
何琅抬起头,看了容与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楚惊鸿没再问,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纸角的照片,然后把纸角小心地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何知许:“你弟今晚住哪儿?”
何知许把烟卷从嘴里抽出来,捏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那里,不走**,从二楼消防通道上去。”
楚惊鸿点头,没再多说,拉开门走出去。容与跟在他身后,下楼时脚步比平时快,走到一楼大门边停下来,等他出来。
“你准备去找盛云舒的母亲那个主治医生?”容与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准备。”楚惊鸿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人在城南社区医院退了休,住址我前天就查到了。”
容与站在车门边没上车,看了他两秒:“你查了多久?”
“从你在通风井找到那枚铜扣那天开始。”楚惊鸿把打印纸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然后抬头看她,“你上车不上车?”
社区医院退休宿舍在城南一条旧巷子的尽头,一栋六层住宅楼,外墙刷着米**涂料,底下三层已经被雨水浸出一道道黑迹。电梯不停,楚惊鸿和容与从楼梯走上去,三楼右手边那扇门上的漆皮已经起泡,门牌号掉了一半,剩下三个数字紧贴着边框。
楚惊鸿敲门,没应。他又敲了一遍,门内传出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有人走到门边停了一下,透过猫眼看了几秒,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六十多岁的脸,嘴角下撇,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看着楚惊鸿,目光警觉,手一直按在门把手上没松开。
“你是哪个?”声音干,像很长时间没喝水。
楚惊鸿把手机里那张纸角的照片调出来,隔着门缝递过去。“刘医生,我想问一下这个。”
刘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头皱起来,盯着那个“姜”字看了大概五秒。他把门拉开了一点,侧身让出一个人的宽度,下巴朝屋里努了一下:“进来,门别关严。”
屋里不大,客厅摆着一套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茶,杯底积了一圈茶渍,水面漂着一片泡烂的茶叶梗。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框左下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灰纸板。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灰白色的窄条。
刘医生没让座,自己坐在沙发边上,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楚惊鸿又把视线移开。“这张图你从哪儿来的?”
“南郊仓库门口,被人烧过。”楚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我想知道这个心电图对应的病人是谁。”
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指节泛白。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打开,也没说话。
容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刘医生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盛云舒的母亲,许明芳。”刘医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2018年11月住在我们医院,心衰晚期,住院38天,第39天凌晨走的。心电图是她走前六个小时做的,波形正常,但到了凌晨两点四十左右,监护仪报警,心率从七十六骤降到四十,然后快速上升,冲到一百三的时候断了。”
“断是什么意思?”楚惊鸿问。
“断就是断了。”刘医生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那台监护仪被拔了电源,不是误碰,是有人从插座上拔下来的。护士站的值班记录显示,凌晨两点三十八分,盛云舒进过病房,两点四十五分出。她在病房里待了七分钟。”
楚惊鸿没动,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他伸手把信封拿到手里,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打印纸。第一张是器官捐献协议的复印件,签名栏里写着“许明芳”,字迹歪斜,笔画末端有明显的颤抖痕迹,像签字的人手已经握不稳笔。第二张是一份抢救同意书,家属签名栏里的字迹端正得多,笔画清晰,签的是“盛云舒”三个字。
楚惊鸿把两张纸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抬头看刘医生:“她签这个的时候,人在哪儿?”
“ICU门口。”刘医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巷子,“**当时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护士让她签字,她站在走廊的灯底下签的。我记得她签完字手里的笔没放下,在同意书的背面空白处划了一道,笔尖把纸戳破了。”
容于忽然开口:“那份抢救同意书,你们归档的时候有没有人动过?”
刘医生转过身来,看着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部老款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照片递给容与。照片拍的是一份归档记录表,上面有一行手写字标注的日期和签名,签名写的是“盛云舒”,但日期的墨迹和签名的墨迹明显不是同一支笔写的——日期的颜色偏淡,笔迹更细,签名的颜色深,下笔更重。
“归档是2019年1月,盛云舒签字是2018年11月。”刘医生说,“字是同一个人写的,但日期是后来补的。”
楚惊鸿站起来,把信封里的文件全部拍了一遍,然后把原件放回去,把信封推回刘医生面前。他站在茶几旁边,没急着走,目光落在那份捐献协议上,盯着许明芳的名字看了几秒:“捐献协议里的器官,最后有没有用于移植?”
刘医生没回答,伸手把窗帘拉上了。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沙发上的影子被切成两半,一半落在墙上,一半落在地板上。他走回卧室门口,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甩过来:“那得问盛云舒自己。”
容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把屏幕转向楚惊鸿——短信是一条加密即时消息,发送人显示是“姜照眠”。
内容只有一行字:别找盛云舒,她已经不在盛家了。我看见了她的车,后备箱开着,停在盛明远私人会所的地下二层。
楚惊鸿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容与。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刘医生:“她母亲过世那天,盛明远来过医院没有?”
刘医生的手搭在卧室门把手上,转过头来。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映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来了,晚上十一点到的,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他走之后,许明芳的输液袋被换过。”
“换的什么?”
“不知道,但护士第二天早上发现输液架下面有一截空安瓿瓶,标签被撕了,瓶子扔在垃圾桶最底下,用一团纱布盖着。”
楚惊鸿推开门走出去,容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声,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笑了一声后挂断了。
容与看着他收起手机,问了一句:“谁?”
楚惊鸿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楼梯间角落里的灭火器,铁皮上落了一层灰,把手处有一枚发黑的手印,指节分明,拇指上沾着一小块红色的油漆斑点。
“一个知道我来这里的人。”他说,走下第一级台阶,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空响。
走到一楼时,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号——刚才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已经消失了,来电号码变成了“未知”。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拉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了一半,光晕落在地面上,照出几片碎叶子和一道深灰色的轮胎印。楚惊鸿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慢慢往上飘。
容与站在他旁边,看见对面的墙根下摆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身上映着路灯的光,一小块反光落在旁边的地面上。
她转头看向楚惊鸿,问:“你有没有觉得,盛明远一直在等你查到这一步?”
楚惊鸿把烟摁灭在路灯杆上,烟头在铁皮上留下一道焦痕,上面沾着一层灰。他弯腰上车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不是等。”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两下,然后消失了。挡风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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