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顾行简站在后厨门口，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指节抵着布料，能摸到U盘的硬边。苏停云正在整理今晚最后一份配送单，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响。
“我有话跟你说。”
苏停云没抬头，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说。”
“我是许临昭的人。”顾行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报一个菜名，“三个月前他找到我，让我进你店里学‘星火发酵法’的培菌流程，把完整的操作记录给他。”
苏停云停了三秒，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靠在收银台上，看着他。日光灯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她没有发火，没有抄东西砸他，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看着他。
顾行简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白色的，边角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真”字。“这里面是真的操作日志，我每天记的，从洗菌到分装，每一步都有时间标注和温度记录。”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黑色U盘，放在白U盘旁边，“这个是假的。温度调了五度，菌种配比写的是错的，关键环节漏了两步。我本来打算把这个交给他。”
苏停云走过去，拿起黑色U盘看了看，又放下。她没有问真假，她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来的时候，许临昭答应你什么？”
顾行简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他帮我买回我父亲抵押出去的老店。”
苏停云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操作台旁边的铁皮柜上。那个柜子里锁着她所有配方的纸质底稿，从跟师父学艺那天起到现在，每一版改动都写在纸上，摞起来有三十多公分厚。她走过去，打开柜门，把整摞纸搬出来。封面那张纸边角已经卷了，上面还有面粉干了的印子。
她没犹豫，把纸稿一张一张塞进洗碗槽旁边的废料桶里，然后拧开灶台上的点火枪，打火，扔进桶里。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顾行简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纸边卷曲发黑，墨迹在高温下变成褐色，然后碎成灰烬。苏停云站在桶边，看着那些纸烧完，火小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黑灰和几片没烧干净的边角。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我现在脑子里只有做法，没有图纸。你想学，就从洗烤盘重新开始。”
顾行简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从垃圾桶移到她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弯下腰，从水槽下面抽出抹布，蹲下去擦地上刚才烧纸时滴落的几滴油渍。地板是浅灰色瓷砖，油渍不大，但他擦得很慢，来回擦了三遍，直到那块瓷砖反光为止。
苏停云看着他的头顶，没有让他起来。店里只有排风扇的声音和洗碗槽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大概过了一分钟，顾行简站起来，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水龙头把手上，转身去拿墙角的烤盘。不锈钢烤盘摞了六层，每一层都有今天用完后没来得及洗的油污和焦痕。他把烤盘搬到水池边，拧开热水，挤洗涤剂，开始刷。
水声哗哗响着。苏停云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盒昨天剩下的奶油，倒进搅拌碗里，打开桌上那台旧打蛋器。打蛋器的噪音盖过了刷盘子的声音，店里又重新有了干活的气氛。
她一边打奶油一边说：“许临昭知道你今天来摊牌吗？”
“不知道。”顾行简头也没回，手上刷盘子的动作没停，“他以为下周我才把假资料给他。”
“那你就下周给。”苏停云把打蛋器关掉，刮刀翻了一下奶油底部的气泡，“给他之前，把温度改成比真实值低六度，菌种比例写反，发酵时长加两小时。”
顾行简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他会试做。”
“他试不出来。”苏停云把搅好的奶油放进冰箱，“他店里的烤箱温差一直偏大，温度低了反而刚好。你给他的那个‘假’数据，做出来能吃，但口感只能到及格线。”
顾行简把刷好的烤盘立起来放在沥水架上，看了她一眼。苏停云背对着他，正用湿布擦操作台上的面粉渍，动作不紧不慢，袖口沾了一块奶油也没管。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顾行简问。
“不知道。”苏停云说，“但你每次记配方的时候，会把发酵温度和室温记在同一行，正常记笔记不会这么写。许临昭那边的记录模板是横排三栏，我见过他店里的操作本。”
顾行简沉默了很久，把最后一个烤盘放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围裙前面湿了一**，袖口也湿了。他靠在水池边沿，手撑着台面，低声说：“我爸那家老店，在城南老街上，做了一辈子面点。他手抖得端不住碗之后，店就抵押出去了。我答应过他，等我把店买回来，他就算只能坐在店里数筷子，也算活着有个念想。”
苏停云直起身，把抹布叠好挂在挂钩上，回头看了看他：“把U盘收好。”说完走进储物间，把她明天要用的面粉袋搬出来，放在推车上。
顾行简走过去，伸手想把面粉袋接过来。苏停云没让，说：“你把后面水池底下那个滤网换了，今天堵了两次。”
顾行简蹲下去，钻进水池底下拆滤网。水管接头处生锈了，他拧了几下没拧动，又加力拧了一圈，水**残存的积水溅了他一脸。他没擦，继续拧。
苏停云站在旁边看着他拆下来的旧滤网上糊着一层灰白色渣滓，油脂混合着面粉，已经结成硬块。她没说话，从储物间拿了根新滤网放在他手边。
门铃响了。苏停云擦了擦手走出后厨，前台站着一个人——许临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苏停云出来，笑了笑：“路过，给你带了点海南的芒果干。”
苏停云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进来坐？”
许临昭没动，视线越过她肩膀看向后厨的方向。后厨门开着，能听见水池底下有工具撬动金属的声响。他收回视线：“你家师傅在修水管？”
“换滤网。”苏停云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你店里不换？”
许临昭笑了笑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纸袋旁边：“我店下周末有个内部品鉴会，请你来试试新菜单。有空的话带顾师傅一起。”
他说完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走了。玻璃门关上之前，苏停云看见他外套后背有一块很小的油渍，圆形，指甲盖大小，像是从厨房里蹭到的。
她回到后厨。顾行简已经从水池底下出来了，新滤网装好，旧滤网用报纸包着扔在垃圾桶旁边。他看见苏停云手里的信封，没问。
苏停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印着许临昭那家店的名字和地址，下面写着一个日期——下周六晚上七点。她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带配方。”
她把请柬折好放进围裙口袋，把芒果干拆开，倒了几片在手掌上递过去。顾行简接过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芒果干韧，糖霜沾在指尖上。
“下周六，品鉴会。”苏停云说，“他请你去。”
顾行简把芒果干咽下去：“去吗？”
“去。”苏停云把剩下的芒果干收好，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拧开又拧上，“带着你的假U盘一起去。”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灶台上的点火枪放回架子上。废料桶里的纸灰被穿堂风吹起来，飘了两片落到地上，顾行简已经蹲下去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