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林见鹿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店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后厨操作台上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她没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玻璃门,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别着两枚回形针,走路带起的风把收银台上的一张便签纸吹到了地上。
苏停云正在清理搅拌缸,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手上没停:“柜子里有可乐,自己拿。”
“不是来喝可乐的。”林见鹿把档案袋往操作台上一拍,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有复印件也有打印件,边角卷着,看得出来反复翻过。她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推到苏停云面前,“沈薇发我的,蒋东来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摘要,还有他厂子重新注册时的法人信息。”
苏停云擦了擦手,把搅拌缸盖子扣上,低头看那张纸。打印的内容很密,字号小,她扫了两行,看到“违规添加硼砂”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后面附了一张蒋东来的照片,红底白衬衫,下巴左边有颗痣,拍照时表情僵硬,像是被按在镜头前拍的。
“这人我没见过。”苏停云说。
“你师父见过。”林见鹿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是一张旧报纸的扫描件,版面上有一篇关于当年食品安全专项整治的报道,配图里有一张被圈出来的工牌照片,上面印着“蒋东来”三个字,职务一栏写的是“品控主管”。报道正文提到,出事厂家的法人姓谢,但实际生产管理由蒋东来负责,处罚下来后,蒋东来作为直接责任人被吊销从业资格五年。
“五年。”苏停云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他第二年就重新注册了厂子,换了个区,法人换成他老婆的名字。”
“对,换皮。”林见鹿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把那份周大海留下的配方复印件铺在台面上,和蒋东来当年的送检样品报告单放在一起,“你看这两组数据。”
苏停云凑过去。配方复印件上是周大海手写的发酵温度:面种发酵32度,主面团28度,二次醒发35度。而蒋东来送检的那批样品对应的工艺参数表上,发酵温度标的是40度、36度和43度,每一项都高了八度。
“同一批面团,发酵温度差了八度。”林见鹿用笔尖点在两个数字之间,“你师父的配方你做过无数遍了,问题在哪?”
苏停云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好看。“师父说过,发酵温度不是死的,要听面团的声音。温度高了八度,面种会提前产酸,成品的麦香味会被酸味盖住,组织结构也会变粗。”她顿了顿,“但如果加硼砂,口感会被重新撑起来,酸味也能压住。普通食客吃不出区别,但送检的话,微生物指标和口感数据都好看。”
林见鹿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苏停云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从包里翻出钱包。钱包内侧有一个夹层,平时放***和一张应急用的百元钞票,她把钞票抽出来,底下露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纸片泛黄,折痕处已经发白,边角卷起毛边。她小心地把它展开,是一张配方残页,只有手掌大小,边缘撕得不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这是师父去世前一个月塞给她的,当时说的是“这个你收着,以后用得上”。她一直以为是什么家传方子,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正面只写了一种基础面种的配比,没什么特别的,后来就收在钱包里没再动过。
她把配方残页举到日光灯下,对着光斜着看。纸面泛着均匀的黄,但有一个区域的反光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过纸背,留下了凹凸的痕迹。
“有灯吗?亮一点的。”苏停云说。
林见鹿站起来,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把镊子和一支软芯铅笔,又把自己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压在配方残页的一侧,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苏停云把纸翻过来,白面朝上,用铅笔的侧锋轻轻在纸面上涂抹,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三行字慢慢显出来。
字迹是压痕留下的凹槽,铅笔的铅芯卡进了纸纤维的凹陷里,显出灰黑色的笔画,像是纸里藏了一个人的笔迹。字不大,笔画有力,收笔时有些微的抖动,看得出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蒋弟,你若要改,便把温度调低八度,人吃不死,但名气归你。切莫告诉停云。”
苏停云拿着铅笔的手停住了。
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后厨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了两声,砸在不锈钢水槽底上,声音清脆。林见鹿站着没动,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苏停云看了很久,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把配方残页轻轻放在操作台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出来,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冰凉的,然后关上,转身回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我师父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见鹿点了点头,把手机灯关了:“他知道蒋东来要偷配方。他甚至知道蒋东来会在发酵温度上做手脚,所以他留了这个东西。”她指了指那张配方残页,“他故意让蒋东来以为偷到手了,然后给了他一版改了温度的数据。偷的人以为自己拿到了真的,实际上拿到的是一个被调过的版本。”
苏停云没说话,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人吃不死,但名气归你。”她把这几个字读出声来,读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把那页纸翻过来重新看正面那个面种配比,这次看的角度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面种配比她做过很多次,每次做出来的效果都差一点,不是酸了就是发酵不足,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手法没到。但如果这个配方本身就是一个被刻意保留的“锁”,真正的完整版在师父脑子里,从来没写下来过呢?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我教你的东西,你记住就够了,别太信纸上写的。纸上写的,有时候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
当时她觉得师父说话神神叨叨的,现在想想,那话里有别的意思。
温疏影说的那句话忽然撞进脑子里:“你师父不让你报仇,他要你赢。”
苏停云把配方残页重新叠好,放回钱包的夹层里。她拉开冷藏柜,从里面拿出明天要用的面团,扯了一块放在案板上开始揉。动作很利落,但力道比平时大,案板被她按得咔咔响了两声。
林见鹿靠在柜台上看她揉面,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准备怎么做?”
苏停云把面团翻了个面,用手掌根部压下去,没抬头:“先把他找出来。蒋东来改了我师父的配方,拿了那个假配方出去开厂,这中间肯定有一个递刀的人。”她停了一下,“温姨说,那个人投靠了江鹤鸣。”
林见鹿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沈薇附在邮件后面的那个人名清单——许临昭身边那个原料供应商的上下游关系图,蒋东来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叫“江记食品贸易”的公司。
“江鹤鸣的产业。”林见鹿说,“沈薇查过了,这家贸易公司的法人是个挂名,实际出资人通过三层持股穿透之后,指向的是江鹤鸣的妻子。”
苏停云把揉好的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醒发箱,关上门,温度旋钮调到32度。她没有立刻直起身,胳膊撑着醒发箱的门,像是靠着那点凉气让自己冷静一下。
“沈薇胆子不小。”她直起身,擦掉手上面粉,拿了杯子倒水喝了一口,“她爸那边的审批还卡着呢,她帮我们查这个,等于在跟她爷爷对着干。”
“她没说。”林见鹿把档案袋收起来,拉链拉好,“但她做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后厨角落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吹着风,风口上搭着一块湿抹布,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苏停云喝完水,把杯子冲了一下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旧钥匙。钥匙柄上拴着一枚铜色的铃铛,年代久了,铃铛里面已经不响,摇动的时候只发出金属磕碰的闷响。
“这是师父给我那把雕刀附带的。”她说,“温姨给我的时候说,这把刀上的字刻的是‘庄’。我查过,师父本姓庄,但他后来改姓周。改姓之前,他在江鹤鸣的父亲手底下做过三年帮工。”
林见鹿皱了皱眉:“你师父跟**有旧?”
“恐怕不止。”苏停云把钥匙放回抽屉,关上,钥匙在抽屉里碰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闷响,“温姨说,师父收的那个徒弟,后来投靠了江鹤鸣。那个人叫蒋东来。但温姨没说的是——蒋东来是怎么搭上江鹤鸣的。”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档案袋上。林见鹿抽出一份复印件,是蒋东来重新注册厂子时的担保人签字,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着两个字。
苏停云凑过去,看了三秒钟。
“秦时序”三个字,水笔签的,笔压很重,墨迹在纸背都透了出来。
林见鹿把那份复印件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批注,是沈薇用红笔写的:“秦时序的父亲秦善水,和江鹤鸣的父亲江川平曾是合伙关系。两个人一起做过冷链物流生意,后来拆伙,原因不明。秦善水2018年因病去世,公司由秦时序接手。”
苏停云站着没动,眼睛盯着那行批注,像是想把每个字钉在视网膜上。窗外街上有一辆货车经过,震动从地面传上楼,收银台上那杯水的液面轻轻地晃了一下。
林见鹿把复印件收进档案袋,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明天去一趟市档案馆,翻一下秦善水和江川平当年拆伙那年的工商变更记录。”她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夜风吹进来,带进来一阵街边夜宵摊的孜然味,“你先睡一觉,别半夜揉面。”
门关上,脚步声顺着人行道走远了。
苏停云没动。她站在操作台前,盯着那份被翻看了一晚上的配方复印件,纸上还有铅笔涂过的痕迹,三行字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灰色。她伸手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空白的那一面,用手指摸了摸纸背的凹凸。
压痕还在,凹槽深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摸索过。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回钱包夹层,这次没有把钞票压在上面。然后她关了日光灯,摸黑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锁芯有点涩,她拧了两圈才拧动。
走了两步,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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