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连着三个晚上,我都在大队部熬到半夜。
火柴盒糊了五千个。
账本我也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我妈私下里用我的工分换了高价红糖给玉娇补身子。
我还发现了一笔更有意思的烂账。
贺承砚去年评上县里的“优秀知青”,拿了一笔五十块钱的奖金。
账面显示,他捐了三十块给村小学修屋顶。
但实际上,这笔钱被我爹以“修缮费用”的名义领走了。
屋顶没修,钱进了那口黑漆柜子。
今天上午,公社发了新通知。
县粮站要招一个临时会计,每个大队有一个推荐名额。
大队长第一个就想到了我。
“晚吟,那高考的名额你让了,这个会计名额,你得去。你算盘打得好,这活适合你。”
他当场给我写了推荐信,盖了大队部的红章。
我把那张信纸贴身放在口袋里。
中午回家的路上,风都是暖的。
刚走到院子外,我就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
“她去粮站当会计?她凭什么去!”
是钟玉娇的声音,尖锐刺耳。
“**,她要是去了粮站,一个月能拿二十块钱,那她以后还能管家里的活吗?”
“玉娇,你先别急。”贺承砚在安抚她,“那只是个临时工,比不**考大学。”
“不行!我不许她去!”
钟玉娇带了哭腔。
“她要是去了镇上,村里人该怎么看我?说我靠家里吸血,说她有出息?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可笑的逻辑。
我有了出息,成了她见不得人的理由。
“行了。”贺承砚叹了口气,“我去想办法。那推荐信还没交上去,我把它处理掉。”
我推开门。
堂屋里瞬间安静。
贺承砚看到我,眼神闪躲了一下。
钟玉娇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盯着我。
我像没事人一样,走到水缸边打水洗手。
“晚吟。”贺承砚走过来。
“听说大队长给你写了去粮站的推荐信?”
“嗯。”
“你把它交给我吧。”
他伸出手,语气理所当然。
“去公社交表的路上远,我明天正好要去镇上,顺路帮你交。”
我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伪善和算计。
“不用了,我自己去。”
“晚吟,你别任性。你明天还得下地干活,一来一回耽误工分。”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而且,你现在拿着这个去,玉娇心里不平衡。她复习压力大,你别惹她不高兴。”
“她不高兴,我就得把我的前途拱手相让?”
“你这叫什么话?”他皱起眉,一脸失望,“你只是个临时工,玉娇是考大学。你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
我擦干手。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了红章的推荐信。
折得整整齐齐。
贺承砚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就想拿。
我避开他的手,走到钟玉娇面前。
“你怕我去粮站?”
钟玉娇往后缩了缩。
“姐,那工作又累又苦,你就在家待着,以后我考上大学养你。”
“好啊。”
我把推荐信递到她面前。
“既然你怕我去了,那你把它撕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钟玉娇愣住了,不敢伸手。
贺承砚一把夺过那张信纸。
“晚吟,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咬着牙,手上一用力。
“嘶啦”一声。
盖着红章的推荐信,被他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
他把碎纸片扔在地上,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安分点,别总想些有的没的。好好在家干活,等玉娇考上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白色的碎纸片落在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看着那一地碎纸。
没有哭,也没有闹。
“贺承砚。”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之前借你的二十块钱,你也该还我了。”
他愣住了。
“不是说好下个月......”
“我现在就要。”
“我......”他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钟玉娇,“我给玉娇买复习资料了。”
“那就是不还。”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弯腰,一片一片,把地上的碎纸捡起来,装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走出家门。
贺承砚撕了我的推荐信,以为断了我的退路。
他不知道。
这堆碎纸,是我送他下地狱的最后一张牌。
我径直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看到我拿出的碎纸片,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这可是公家的章!”
“叔。”
我看着他。
“我要分家。还要报**。”
“不仅是为了这张信,还有您一直没查清的那笔修缮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