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清早。
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上挤满了人。
今天是秋收后分粮的日子。
记分员拨着算盘,念着每家每户的工分。
“钟晚吟,全勤,满工分。分细粮三十斤,粗粮八十斤。”
周围的乡亲纷纷看过来。
“晚吟这丫头真能干,比壮劳力还强。”
“钟大强家真是积了德,生了这么个好闺女。”
我爹站在人群里,红光满面地接受着夸奖。
我妈拿着布袋子,挤到最前面。
她手脚麻利地把三十斤白面全装进自己的袋子里。
一斤都没让我碰。
“娘,这三十斤细粮,是我挣的。”
我站在她背后开口。
她系袋子的手一顿,回头白了我一眼。
“你挣的怎么了?你吃我的喝我的二十年,这粮就是家里的。”
“家里就这点细粮,玉娇复习费脑子,承砚在学校教书辛苦,都得补补。”
“你一个天天出力气的,吃粗粮扛饿就行了。”
她扛起袋子,扭头就走。
我没拦她。
下午收工回家,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的桌上摆着三碗白面条,上面卧着煎得金黄的鸡蛋。
贺承砚坐在桌边,正和钟玉娇说着笑。
我爹在旁边喝着小酒。
灶台上,放着半碗黑乎乎的红薯汤。
那是留给我的。
我走过去,端起红薯汤。
“晚吟回来了。”贺承砚抬头看我,“赶紧吃饭吧,玉娇今天做了一套卷子,全对。”
“**教得好。”钟玉娇夹起一块鸡蛋,放进贺承砚碗里。
她身上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褂子。
料子是我上个月编了三百个草把子换来的票。
“晚吟。”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火柴盒。
“大队部新接了糊火柴盒的活,一千个给两毛钱。”
“你晚上别闲着,去领点回来糊。玉娇这阵子得买资料,钱不够用。”
我喝了一口红薯汤。
里面连点盐味都没有。
“我白天要下地,晚上糊火柴盒,什么时候睡觉?”
“少睡两个钟头死不了人!”我妈把盒子拍在桌上,“**考上了,咱全家都能跟着去城里,这点苦你都吃不了?”
贺承砚放下筷子。
“晚吟,婶子说得对。”
他看着我,语重心长。
“你多受点累,等玉娇考上了,也是咱们全家的光荣。到时候你走出去,别人也会高看你一眼。”
高看我一眼。
用我的命换来的光荣,我为什么要别人高看。
我咽下最后一口汤。
“行。”
我把碗放下。
“我去大队部糊。”
“在家糊不行吗?费那事干嘛?”我妈皱眉。
“大队部有煤油灯,不要家里的灯油钱。”
听到不要自家的灯油钱,我妈立刻不吭声了。
我拿了件破棉袄,转身出门。
贺承砚追了出来。
“晚吟。”
他叫住我。
夜色里,他叹了口气。
“你别总这么夹枪带棒的。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名额已经定了。”
“我昨天借玉娇的钢笔,她用得很顺手。等她考完,我再重新给你买一支。”
“还有,我这几天的工分不够,你明天去记分员那里说一声,从你的账上划五个工分给我。”
他语气熟稔。
好像拿走我的劳动成果,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三年,他每次代课时间不够,都是拿我的工分去补。
不然他这个“先进知青”的头衔早保不住了。
“好。”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明天就去说。”
他露出满意的笑。
“我就知道你懂事。”
他转身回了屋,去吃那碗卧了鸡蛋的白面条。
我推开大队部的门。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桌上堆着像山一样的火柴盒。
我坐下来,熟练地折纸、刷糨糊。
糊到后半夜,大队长巡夜进来了。
“晚吟,怎么还在干?”
“挣点煤油钱。”我没抬头。
大队长叹了口气。
“你家那口子也太偏心了。那名额,我本来是力荐你的。”
“叔。”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我记得,大队的账本,一直是你在管。”
大队长愣了一下。
“是啊,怎么了?”
“我晚上在这干活,能帮您盘盘账吗?”
我看着桌上的算盘。
“我保证,不该说的一句不说。”
大队长看了我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你这丫头,心细。你帮我查,我放心。”
他把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来,那是一串冰凉的铜钥匙。
比家里那口黑漆柜子的钥匙,重多了。
我翻开账本的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村里每一笔粮食和钱的去向。
我找到了我家的那一页。
也找到了贺承砚的那一页。
看着上面的记录,我突然笑了。
贺承砚,明天我确实会去记分员那里说一声。
不过,不是划工分给你。
是把属于我的,一笔一笔,全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