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昆轮山，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梼杌。还有第九局的质疑。归真会那边的态度。伯益本人站在我们这边，但归真会里不只有伯益。有人在等我们失败。你明白吗？”
“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处长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文件是加密打印的，首页红色印章已经褪色，印章上的字只剩下半边，只能认出“山海”和“司”的部分笔画。纸面边缘有烧过的痕迹，是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有一角已经碳化了，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层保护。胶带在碳化的纸面上微微翘起，边缘积了一层浅灰色的灰烬。
“这是青城山守经人据点废墟里挖出来的。归真会袭击时守经人的档案室被烧了，大部分文献都毁了。这份幸存下来的文件关于梼杌的那一页，比伯益的时代还早至少五百年。”
顾为翻开文件。纸张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他用手掌托着纸面不敢用力，生怕力气稍大就会把纸捏碎。上面是篆书，墨迹褪成浅灰色，比纸面的颜色深不了多少，需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有的字只能靠上下文猜出来。他念出声来
“殷商时期，西伯侯曾派一队人进昆轮山。不是去封印梼杌——是去供奉。他们在哭谷谷口放了一整车的祭品，跪了三天，梼杌没有回应。因为封印锁住了它的回应。那些祭品被风雪埋了，第二年开春才露出来，已经烂了。第三年他们又来，这次只带了一把空着的椅子。他们把椅子放在谷口，说：‘这是给你坐的。如果你想出来，就先坐一会儿。’
梼杌想出来，但它出不来。封印把它锁在崖壁上。那把椅子在谷口放了一整个夏天，秋天被山洪冲走了。”
顾为翻到下一页。墨迹更淡，有几个字看不清了，纸张中间有两道深褐色的霉斑。“放椅之人或为西伯旧部。世代相传，祭于谷口。不拜，不语，置椅而退。”他继续翻。“椅子放到第一百二十七年的时候停了。那年夏天没有新椅子出现。有人在谷口留下了一盏酥油灯。”
最后一页是一幅线描，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两座山峰之间。椅子画得很笨拙，椅腿长短不一，椅背歪向左边，但椅面上画了一道木纹。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椅朽则复置。不知置者何人。或曰：山中有物待归。归期不可知，故置椅以待。”
他盯着那幅线描看了很久。椅子腿之间的角度不对，**也错了，画这把椅子的**概从没见过真的椅子，只听别人描述过。
但椅面上的那道木纹画得极其认真，每一根纤维的方向都被仔细描过，画的人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一道木纹上。也许画这把椅子的人就是那个每年夏天来放椅子的孩子，长大了成为老人，在离开之前把自己放的第一百二十七把椅子画下来留给后来的人。后来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但知道他在等一个蹲在谷底的怪物出来坐一会儿。
苏处长说：“椅子放到第一百二十七年停了。有人在那年夏天留下了一盏酥油灯。不是灯灭了就结束了。灯灭了之后椅子也没再出现过。那些放椅子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到第一百二十七代的时候断了。那盏灯是最后一个人放的。他大概知道自己老了，走不动了，下一代的接替者还没找到，所以他放了一盏灯。灯不会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