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低头看着那根正在开裂的竹鞭。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低得听不清了。他在念最后半句话。
那半句话的尾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打断了——领头人的右手从正面推过来,没有凝气,只是平推。
这一掌是他在苍生境的纯粹力量,不经过气路,直接从肩胛骨的筋骨发力,短距离的正面冲击。
赵先生的身体被打得离了地。他的双脚离开地面的高度不到半尺,但整个人往后移了大约三丈远。他在空中翻了一下,侧身落在石板地上,身体沿着地面滑了一段才停下来。
竹鞭从他手中脱出去,落在石板地上断成了两截。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切开的。两截竹鞭躺在石板地上,一截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位置,一截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赵先生仰面躺着。他的嘴半张着,**中央的位置有一片布料塌陷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压进去的。
他的右手还在动着,手指在石板地上缓慢地蜷缩又张开。他试着撑着地面坐起来,试了两次,第二次撑到一半的时候手肘软了一下,又躺回去了。
他偏了一下头,看见身侧那半截竹鞭。竹鞭断口处的竹纹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根纤维都沿着断面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他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断口的边缘。竹面的触感是温的,跟他平时握了四十年的时候一样。
领头人站在原地,看着赵先生躺在路面上。他的右手垂着,手指微微张开,掌纹里的暗灰色气雾已经散尽了。他没有再往前走。
他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大街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经过第一个随从站定的身体时他没有看,经过第二个随从跪倒的身体时他也没有看。
最后,石板路上剩了两具站立的人形和一具跪倒的人形。他们保持着自己最后那个姿态,被月光照透了全身。风从大街那头灌过来,吹动了赵先生旧棉袍的衣摆,衣摆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赵先生侧躺在石板路上。他的脸朝着学宫大门的方向。大门敞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正院的青砖地面,月光铺在砖面上,一层均匀的冷白。老槐树的树冠从门框上方露出一角,叶子的轮廓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倒在地上的方向是朝外的。头朝大街,脚朝学宫大门。他的身体横在门槛前方的石板路上,像是一根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栅栏。
他手里的那半截竹鞭还攥着。断口的边缘还留着一道极浅的金色痕迹,正在慢慢变暗。变暗的速度很慢,像是一滴墨在清水里缓缓扩散,散了很久还没有散完。
院子里的风停了。墙角的秋虫重新叫起来,声音比之前弱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月光从围墙顶端往下降,把整条石板路都照亮了。赵先生躺在那片光里,灰蓝色的旧棉袍上的血迹正在被月光冲淡。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朝学宫大门内侧的方向散开着,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他的右手握着那半截竹鞭,指节贴在竹面上,跟四十年来的每一堂课下课之后的姿势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