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寿宁宫的牒文没有写“审问”,只说宫药外流、旧仓失管,命内库将涉事人、物一并收回,送太医院验治后再候查问。许成是旧役,药与旧仓也都在内库名下。
那名内侍捧着牒文站在灰门外,身后六名役吏已抬来软架。许成刚能坐起,看见内库衣色,嘴唇又失了血色。
禁军校尉挡在前面:“陛下有令,双刺案人证不得单方转移。”
内侍不慌不忙:“许成是北药乙仓旧役。案册上可有他的名字?他又何曾见过宫宴刺客?”
校尉回头看宗正寺书吏。案册只记丹朱、旧簿、药车和北药乙仓,许成是方才从仓里抬出来的,问词尚未誊清,名字还没列进去。
贺兰曜看了拓跋峥一眼。
巷口的王府护卫同时按住刀鞘。他若点头,软架出不了这条巷子。
元昭宁却道:“把手松开。”
拓跋峥先看向贺兰曜。贺兰曜道:“退。”
护卫这才松开刀鞘,齐齐退后半步。
内侍笑意淡了些:“王妃明理。”
“先别谢。”
元昭宁让青黛把随车带来的小案搬到仓门口,又叫人取三套纸墨。
“宗正寺写一份,御史写一份,禁军写一份。”
内侍道:“太医院急着救人,不能在此耗着。”
“许成中过**散,太医方才说暂无性命之忧。再耗一刻钟,死不了。”元昭宁看向他,“若你认为会死,就请把这句话写在牒文背面,押上姓名。人立刻给你。”
内侍没有伸手接笔。
三名书吏已经并排坐下,照着仓门内的前词逐项复核。
姓名、年岁、籍贯、入仓年份依次落纸。太医当众验伤,先指旧束带割痕,再指压在外面的新麻绳勒伤;嘴角堵布擦伤和左颈针痕也一并入图。
三支笔写到丹朱处,元昭宁才停下来问:“她最后活着是什么时辰?”
许成嘴唇干裂,答得断断续续:“寅末鼓后。她抢过簿纸,叫我报信。”
“她此前为何跟那些人进仓?”
“不知道。”
三份问词上都只多了这两个字。
退料签、蓝麻线、断带、封口泥拓样和旧验牌口供各得一个号。原物由御史随员收匣,内库掌簿官在外封上自己的押,宗正寺再压一道骑缝。
最后一栏还空着,元昭宁把笔递给寿宁宫内侍:“奉何人之命,何时接走许成,送往何处,由谁沿途看守。写。”
内侍垂眼看那支笔:“太后牒文已写得明白。”
“牒文写的是收回宫药,没有写你叫什么。”
“王妃是要审奴婢?”
“我要记住今日是谁把他带走。”
巷中静了下来。
三张纸上已经写下许成的姓名、问词和新旧伤图。那内侍此刻再把人抬走,也得把自己的名字和沿途看守一并留下。
内侍终于接过笔,写下“寿宁宫内侍高禄”,又写明许成送往太医院西侧外舍,由两名内库役吏、两名禁军和一名宗正寺差役同行。
“王妃可满意了?”
“再添一句。未得三方同验,不得移出外舍,不得单独复问。”
“这不在太后牒文里。”
元昭宁拿出元祐在东暖阁亲笔朱批的副抄,按在案上。
“这在陛下写下的问词规矩里。你若不认,可回宫请太后与陛下当面改。”
高禄盯了她片刻,终究落下了那一句。
贺兰曜始终没有让王府的人碰笔。等软架抬起,他才道:“拓跋峥,带两人跟着,不入外舍,只记途中在哪处停、谁近过身。”
高禄冷声道:“定北王不是自请三日不问活口?”
“本王不问。”贺兰曜道,“也不让别人少记一段路。”
许成被抬出巷口时,回头看了元昭宁一眼。他没有道谢,只把被布条包住的手抬了一下。
许成一行出了巷口,余下人手立即转往永宁坊。
仁济施药棚搭在一座破寺外,平日给城西贫户发驱寒汤。辰时已过,棚前仍有几十人排队,抱孩子的妇人、咳嗽的老人挤在一起。禁军若亮刀封路,一场推搡就能伤人。
元昭宁让护卫留在街口,只带宗正寺书吏和一名女医入棚。
施药灶刚熄,灶膛里的炭还红着。棚主说寅末确有一辆青布车来过,送来六包“御药房退料”,来人称药性已弱,可混进驱寒汤,不收银钱。
“你用了?”元昭宁问。
棚主忙摇头:“小人不敢。宫中退料也有验讫印,那六包只有半张签。小人叫他们等,转身去请坐堂郎中,回来车就走了。”
“往哪边?”
“先往南。可南口早市堵车,他们也可能绕西水门。”
棚主能指的,也只到南口。
青黛在收药案前停住。桌上放着一本薄名册,寅末到卯初之间的一页被齐根撕掉,只剩装订线旁一小角。纸角上有两个针尖大的墨点。
她伸手时碰翻了砚盖。
元昭宁扶住砚,只把那页纸角推到她面前:“你认得?”
青黛先看棚主,又看排队的人。元昭宁让棚主带药童去灶外辨认车辙,女医守住门口,宗正寺书吏退到能看见案面却听不清低语的位置。贺兰曜站在雨棚边,没有再往里走。
“这是丹朱的记号。”青黛压低声音,“账物不合,她不敢在原册上圈字,就在装订边点两点。整页撕走,线边也会留下一个。”
青黛的手还压着砚盖,过了片刻才说:“是公主教她的。”
元昭宁没有催。
青黛抬起眼:“十月初六傍晚,公主出去过。”
那一夜,戌初试礼香便进了府。
“去了哪里?”
“北药乙仓。”
棚外咳声不断,药锅盖被风吹得轻响。青黛停了许久,才继续说:“公主换了女官衣,带丹朱从西角门出去。她们要查御药房辛一至辛三的三批药,为何账上都写进长宁宫,实物却有一部分开成退料,转去河西药商名下。”
“你没有同行?”
“公主只让我守门。戌初前她就回来了,鞋底全是仓灰。试礼香送进寝殿前,她把三页账交给我,叫我藏好。”
元昭宁顺着她的话往下算:初六傍晚查仓,戌初前回府交账,戌初试礼香入殿。到初七丑初,人就没了脉。
“账在哪里?”
青黛攥紧手指:“我现在不能说。”
贺兰曜只问:“公主当夜还交代过什么?”
“她说,账不能交给寿宁宫,也不能交给军府。谁来问都先别给。证物若只握在一个人手里,人和纸可以一起没。”
青黛看了一眼仓门前带来的三份问词。
“今日这些记录,只算过了第一道。”
元昭宁用指腹压住袖中婚书的纸边,没有再追问藏处。三页账还在青黛手里,方才的问词也已分存三处。原主没写过一句,这些东西最后该交给谁。
“你早就可以说。”她道。
“早说给谁?”青黛反问,“给寿宁宫,还是给王府?公主死了,您醒来后连她的旧习都不知道。我凭什么断定您查她的死,不是拿她的账换自己的命?”
贺兰曜没有替她斥责。
元昭宁看着青黛:“你不肯交账,做得对。她死前护住的东西,不能到了我手里,又拿去换命。”
青黛压在砚盖上的指节松了一点。
“账仍由你收着。有人找它,把姓名、时辰和去处报给我。”
“是。”
仁济棚没留下那六包药。好在棚主没有把药倒进锅里,排队的几十人都没喝到。宗正寺书吏封走缺页名册,棚主、坐堂郎中与两个早到的药童分别留名。
回程前,高禄从太医院送来回条。许成已经进外舍,高禄与五名护送者的押字都在末栏。随回条送来的还有拓跋峥记下的路线:中途未停,无人近身;他把两名王府护卫留在外舍门外,自己随后赶来会合。
许成那一栏没有涂改,也没有少一个字。
车停在岔路口,往东是公主府,往北是定北王府。
贺兰曜没有催她选。
元昭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北边:“去王府。”
青黛怔了怔。
“公主府的门归内库名册,军府归他。王府的账和库已经开过一次,今日这批副抄放进去,至少还有宗正寺与御史能对数。”
贺兰曜道:“你要用王府查案,可以。”
元昭宁从袖中取出婚书,放在两人之间。
“婚书只写了我能进王府,没写我能动谁的人、开谁的匣,更没写谁能替我作主。”
车轮转向北边。
“回去以后,添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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