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药乙仓在旧药市最北边,朱门上的漆早已褪成暗褐色。
两条封纸横贴在铜锁上,边角积着薄灰。门楣下悬着一块停用木牌,雨水把“永封”二字冲得发白。
内库掌簿官下车后先去看锁,又翻开随身带来的封仓现册。
“两年前九月封门,铜锁一把,前窗后窗各封一道。钥匙交回内库,没有复领。”
宗正寺书吏核完封纸上的押记,他肩头才松下来。
“封没有动。这里应当没人进过。”
元昭宁没有接话。
她左臂的伤口一路被车颠得发热,袖中婚书压在腕侧,纸角不时碰到缠伤的细布。青黛扶她站稳,她先看门前,再看两侧墙根。
正门石阶上的灰没有脚印,连昨夜的露水都只留下一层均匀暗痕。可墙东那条废灰沟却很干净,沟底几片枯叶湿漉漉贴着砖,水痕一直淌到巷外。
“昨夜下雨了?”她问。
禁军校尉抬头看天:“前日下过,昨夜没有。”
“那是谁冲的沟?”
内库掌簿官道:“附近铺户倒水也未可知。”
元昭宁沿着灰沟往东走。墙角堆着几只破药筐,最下面那只压断了半边,断口还是浅白色。筐后露出一道及腰高的木门,门板外糊着泥,乍看与墙脚无异。
她蹲下去,指尖没有碰门,只点了点泥上的两道细痕。
“车轮到这里停过。”
拓跋峥上前量过,两道痕迹比寻常货车窄些,与东市那辆青布药车的轮距相差不到半掌。车辙最深处还嵌着一根蓝色麻线。
内库掌簿官捏紧了手里的封仓现册。
“封仓册上没有这道门。”
“药仓要烧废叶、清炉灰,不会只走正门。”元昭宁站起身,“封仓时没记,不等于建仓时没有。”
贺兰曜到了巷口便没再往前,只看着宗正寺书吏把灰沟、车辙和矮门的位置逐一记下。
“封两头巷口。”他道,“王府的人不先入。请内库开门,宗正寺记位,御史收物。”
拓跋峥领命退开,十二名王府护卫只守巷口,没有碰那扇门。
内库掌簿官不情愿地取出工具。矮门没有官锁,只有一根横闩。木匠把门缝外的泥一点点剔开,才看清一根细铁钩穿过门缝,正勾着横闩。铁钩一带,门便向内松开。
一股湿热的药味先涌出来。
不是久闭空仓该有的霉味。
禁军校尉抬手拦住众人。两名兵士先举灯探入,确认没有伏人,内库官才跨过门槛。
仓内很暗,四面药柜都空着。正门后的灰厚得能看出鼠爪印,东侧小灶旁却放着半锅浑水,锅壁摸上去尚有余温。几截湿麻绳搭在灶边,水面浮着淡红色药末。
青黛低声道:“是血?”
“先别认。”元昭宁道,“让太医看。”
随队来的太医用竹片挑起一点,闻过又蘸水化开。
“有止血散,也混了少量血。只凭这锅水,分不出是谁的。”
御史随员把锅、灶、麻绳分别编号。宗正寺书吏俯身记字时,贺兰曜忽然抬手。
“别踩秤台后面。”
那里的灰被拖出一条浅沟,末端压着半只鞋印。拓跋峥绕到药柜另一侧,抽刀挑开垂下的破席。
席后塞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衣襟上满是灰,嘴里堵着布,双腕反绑。旧束带已经被利刃割断,断口垂在腕下,外面又缠了两道新麻绳。
青黛盯住那截断带,手指收紧了。东市药车座下,也有一截被割开的束带。
太医探过鼻息:“还活着。像是中了**散。”
人被抬到仓门内侧。太医用温水洗口,**人中,又让兵士把他侧过身。过了半盏茶,那男人才呛出一口水,咳得肩膀撞在木板上。
“别关门。别把我关回去。”
内库掌簿官看清他的脸,脱口道:“许成?”
男人眼睛还睁不全,听见这声却往后缩,手腕上的新麻绳又渗出血。
“他是谁?”元昭宁问。
“旧仓秤手。封仓后留在空院看门,每月从内库领一份薄俸。”掌簿官翻册的手乱了两页,“册上说他三日前告假。”
“没。”许成喘着摇头,“我没告。”
掌簿官俯身便问:“昨夜谁来过?仓里为何有宫药?”
许成看见他的衣色,嘴唇抖了抖,反倒不肯出声。
元昭宁让人把堵嘴的布、割断的旧带和外层新绳都摆到他面前,又叫宗正寺书吏、御史随员和禁军校尉各拿一册。
“你不必只对一家说。你说一句,他们各记一句。”
许成盯着三支笔,气息缓了半晌。
“王府也记?”
“王府不碰笔。”贺兰曜站在门边,“只守这道门。”
许成这才抬起头,先挤出一句:“那个牌,早该烧了。”
宗正寺书吏问:“什么牌?”
“乙仓的。边上两个豁口,背后刻乙字。昨夜子时后,他们拿它敲门。”
内库掌簿官低声解释:“他说的是仓正私验牌,只能验秤,不能调货。两年前本该由原仓正鲁安当众劈毁,焚灰入册。”
“你亲眼看见烧了?”元昭宁问。
掌簿官翻到封仓册末页。见证栏里是两名旧吏,没有他的名字。
“是前任掌簿经手。”
“那就记册上称已焚毁。”
许成费力抬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比:“两个缺口。鲁仓正怕夜里摸错,亲手刻的。我认得。”
拓跋峥转身去看秤台。秤砣旁有一团尚未干透的封口泥,表面压着半个木牌边角。宗正寺书吏把薄纸覆上去,拓出两处并排的缺口。
册上写着烧毁的东西,昨夜又在封口泥上压了一回。
元昭宁让书吏在供词旁添注:“只证旧牌仍被使用,持牌者待查。”
许成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等喘匀些,元昭宁才问:“进门几个人?”
“四个。”他抬起手,手指却蜷不直,“两个搬药,一个赶车。还有一个蒙脸,不说话。灰门外还有人守着,我没看清。”
“丹朱呢?”青黛抢问。
许成朝她看去。青黛把手背翻过来,比出月牙的位置,他立刻点头。
“是她。她来时手上没绳,还叫我把两包药重过秤。我以为她领的是宫里的差。”
他一口气说得太急,又呛了几声。太医扶住他的肩,等他缓过这阵,元昭宁才问:“后来呢?”
“她抢了纸。”许成闭上眼,“从蒙脸那人袖里抽走一页,塞给我,叫我往西巷跑。她说,见着禁军就报乙仓开了。”
“纸呢?”
“被抢回去了。我也被按回来,灌了半碗水。”
许成低头看见腕上的两层伤,声音忽然小下去:“迷糊前她还在骂。有人把她原先那条带子割开,又换了新绳。寅末鼓刚过,她还活着。”
十月十七日寅末,离现在不到两个时辰。
青黛向灰门外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她若先追,许成和仓中东西便全留给内库;若留下,丹朱又远一段。
元昭宁把断带交给御史随员:“断口朝上封。东市那一截也调来,只比绳股和刀口,不先写成同一把刀。”
许成急得撑起身:“王妃,丹朱姑娘让人报信。她不是害人的。”
“你救她,就把看见的说准。”元昭宁打断他,“别替她补清白,也别替别人补罪名。”
三份问词随后各添了两行:丹朱进仓时双手无缚;抢簿报信后被换上新绳。
“货往哪边走?”贺兰曜问。
许成摇头:“只听赶车的说,旧路不能走,改去仁济棚。”
拓跋峥已经带人在灶灰里翻找。火堆被水浇过,纸多半烧成黑屑,边缘却黏着一块湿透的厚纸。他用竹夹取出,摊在木板上。
纸上只剩半枚内库退料戳,字迹断成两行。
辛**料。
乙仓验讫。
背面另有四个被水洇开的字,最末两字尚清楚。
仁济。
青黛盯着“辛三”二字,脸色发白。元昭宁醒来那日,胡太医药箱里掉出的纸角,写的也是御药房辛三批。
长宁宫、公主府药方、北药乙仓,三处都出现了辛三批。
“立刻去永宁坊。”元昭宁道,“禁军、宗正寺和王府各出人,不许先封施药棚,先看今日有没有百姓领药。许成送太医院,但问词先誊完。”
门外却响起急促马蹄,一名寿宁宫内侍带着六名内库役吏停在巷口,双手捧着盖有太后印的牒文。
“太后有命。北药乙仓所涉皆为宫药,旧役许成也在内库名籍。仓中人证、药签、绳物,即刻交内库验收。”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元昭宁,落在刚刚醒来的许成身上。
“人,也要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