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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开荒用了三天。
第一天只有唐星禾和秦晚秋。秦晚秋力气小,翻不动冻土,就蹲在地头记工、递水、把刨出来的草根归堆。唐星禾一锄一锄地刨,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水,她拿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秦晚秋看着她手上的血泡,嘴唇抿得发白。她想帮忙翻,锄头比她人还高,一锄下去只刨出指甲盖大的土。
“你不用翻。”唐星禾说,“你记。今天翻了多少,用了多久,手上起了几个泡。这些都写下来。”
“连泡也记?”
“连泡也记。以后推广给别人,得告诉人家这活有多苦,手会变成什么样。不能只说好处不说苦。”
秦晚秋低头写:第一天。唐星禾翻地,手起泡三个。秦晚秋记录。
第二天沈桂兰来了。不是来看热闹,是带着两把铁锹来的。她把一把塞给唐星禾,自己拿一把,二话不说开始翻。
“别以为我帮你。”她头也不抬,“我就是看不下去。你那锄头跟挠**似的。”
沈桂兰翻地跟别人不一样。她脚跟一踩、腰一压、手腕一翻,锄刃扎进土里,整块硬土被撬起来,摔在旁边碎成几块。动作看着粗,却不是蛮干,每一下落点都准,劲从脚底贯到腰背,再顺着胳膊送进锄柄里。
秦晚秋看得眼睛都直了,赶紧翻开本子:“沈姐翻地,深,快,土块碎。”
沈桂兰听见,差点笑岔气:“你记俺干啥?俺又不是肥料。”
“你是方法。”唐星禾说。
沈桂兰一愣。
“同样一亩地,会干的人省力,土也翻得好。以后要推广,不能只写深翻,还要写怎么深翻、谁能教、一天能翻多少。沈姐,你这也是技术。”
沈桂兰握着锄柄的手紧了紧。她这辈子听过别人夸她力气大、干活快、骂人厉害,却很少有人说她有技术。村里女人干活像吃饭一样天经地义,干得再好,也不过一句“能干”。可“技术”两个字不一样,像把她常年磨出来的本事正正经经摆到了台面上。
中午歇工,秦晚秋去牲口棚背粪。筐太重,压得她背往下弯,细瘦的腿在泥地里打颤。她不想让人说自己拖后腿,咬牙多装了一些。刚走到田埂边,脚下一滑,整个人扑了出去。粪筐翻了半边,污泥溅到她棉袄上。
笑声一下子大起来。
唐星禾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秦晚秋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星禾姐,我没用。”
“摔一跤就是没用?”唐星禾拍掉她袖口的泥,“那全村没人有用,谁没在地里摔过?”
她从兜里掏出铅笔,递到秦晚秋手里:“记。这筐太满,超过你能稳定背的量。以后每筐少装三分之一,多跑两趟,效率反而高。”
秦晚秋蹲在田埂上翻开本子,写:背粪,筐太满,易摔。晚秋每筐减三分之一。
沈桂兰翻完自己那段,走到唐星禾翻过的地方踩了踩:“你翻的比俺浅。”
“我知道。力气不够。”唐星禾没遮掩。
“那就别硬撑。”沈桂兰把锄头往她手里一塞,“脚跟踩实,腰往下压,劲从腿上走,别光靠胳膊。”
唐星禾照她说的试了一锄。锄刃扎进土里比之前深了两寸,虽然还是不如沈桂兰,但省力。
“对了。”沈桂兰点头,“就是这个劲。”
第三天,赵大河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当天下午,队里派了两个壮劳力来帮忙深翻,说是“队长安排的”。唐星禾知道这是赵大河的态度——他没指望她成功,但也不想让她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三天后,半亩荒地的表土被翻了三十厘米深。冻土块堆在一旁晾着,等开春化冻。唐星禾指挥把秸秆、落叶、牲口粪混在一起沤肥堆,分层压实,盖上土让它发酵。
堆肥第三天,热气终于明显起来。清晨冷风里,那堆黑乎乎的粪泥落叶表面浮着一层白气。赵大河路过时蹲下摸了摸,掌心竟有热意。
“这里头还真有火?”
“有看不见的活物在干活。”唐星禾说,“它们把粪、草、落叶慢慢分解,热起来说明在腐熟。热过头不行,得翻堆。”
赵大河听不懂“活物”,但听懂了“热过头不行”。
秦晚秋在旁边记:堆肥第三天,冒白气,有热度。
系统给的方案精确得像实验手册:每平方米补磷肥多少克,沤肥碳氮比控制在多少,翻地深度和行距按什么标准。唐星禾没有照搬——这个年代磷肥有钱也买不到,就用草木灰和骨粉替代;没有测量仪器,就用手感、气味和颜色来判断。
秦晚秋蹲在旁边记:“二月十五日,深翻完成。翻地深度约一尺。用锄两把、铁锹一把。人力:唐星禾、沈桂兰、队里派工两人。沤肥堆三层,每层约三指厚。”
她写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沈桂兰翻完地,蹲在地头抽烟。她看着唐星禾缠着布条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手,不像城里娃的。”
唐星禾低头看了一眼。原主的手有下乡半年的茧,但现在又多了翻地磨出的血泡。两种茧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苦。
“以前在实验室也干粗活。”她说。
“啥验室?”
唐星禾顿了一下,改口:“在学校。”
沈桂兰没追问。她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行。地翻完了,你打算啥时候播种?”
“等土化透。三月中旬。”
“那还有一个月。你干啥?”
唐星禾看向知青点的方向。那里有一间漏雪的屋子,和十几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社员。
“办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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