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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一个刚从昏迷里爬起来的姑娘,扶着门框,开口第一句是“我想去看地”。
沈桂兰眉毛竖起来:“你这丫头,脑子没被药坏吧?”
“没坏。”
唐星禾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却亮。
“你自个儿的事还没完,身子骨也虚,走两步都能栽雪壳子里。地搁那儿又不会跑。”沈桂兰嘴上骂,脚却很诚实,已经往门边走了。
唐星禾没解释。她看向赵大河:“队长,咱们队今年粮食是不是比去年少了不少?”
风吹过院墙,挂在檐下的冰棱一响。
赵大河夹烟的手顿在半空。粮食减产是第三生产队压在心口上的大石头。去年入冬后粮缸见底,向公社借了返销粮才勉强熬过去;今年要是再这样,明年春荒不必等来。
“你懂这个?”赵大河的声音低了些。
“懂一点。”
“我来队里半年,去年玉米亩产比前年低,队里说天不好。可同一个公社,二队减得没咱们多,四队也没咱们多。都是一片天,不能全怪天。”
赵大河脸上的褶子压深了。他不是没这么想过,可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也看出来了,这让他心里又堵又惊。
陈秀梅忽然尖声道:“你装什么能人?你自己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院子里几个人同时皱眉。沈桂兰转身就骂:“闭嘴!人家自己的事没说清楚?药是谁端的?门是谁动的?你倒是说清楚!”
陈秀梅被骂得脖子一缩,狼狈得像被水泼过的鸡。
唐星禾看了她一眼。陈秀梅的表情不是心虚——是怕。不是怕事情败露的那种怕,是怕周建民的那种怕。
唐星禾却连看都没看她,只望着赵大河:“队长,我不是要指挥队里种地。我只是想去看看。如果我看错了,您就当我胡说;如果我看对了,至少咱们能早点想办法。”
赵大河沉默了很久。他看见唐星禾苍白的脸,也看见她身后那间漏雪的小屋。
今天这姑娘给他的意外太多。
醒来后没哭没闹,抓着搪瓷缸去卫生所;查出***后,又把门栓上的麻绳纤维递出来,把事情从“男女作风”硬生生钉成“有人预谋害人”。
现在她站都站不稳,却把第三生产队最难启齿的粮食问题摆到了明面上。
赵大河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机灵人,也见过硬骨头,可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土地和粮食的,他少见。
“下午要是还能走,就跟我去。先说好,只是看。身子不行就马上回来。”
唐星禾点头:“行。”
话音刚落,她眼前猛地一黑,脚下像被人抽走了地面。秦晚秋扑上来扶住她,急得声音都变了:“星禾姐!”
唐星禾靠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晕眩压下去。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还很虚,药物残留像细小的沙,磨着她的血管和神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虚弱被锋利的光压住。
去看。去看看这片土地到底病在哪里。
下午,风比上午更硬。唐星禾跟着赵大河出了村,沈桂兰扛着锄头走在旁边,时不时拿眼角瞟她。秦晚秋也想跟来,被唐星禾留在知青点,让她把上午发生的事按时间写下来。
田是灰的。
唐星禾在田边蹲下,用树枝撬开冻硬的雪壳,露出下面一层黑土。她抓起一把,掌心很快被冷意浸透。
黑土地本该是肥沃的,颜色深,腐殖质厚,一把捏起来松软有弹性。可她手里这把土结成硬块,捻开后颗粒粗糙,湿度不均,闻起来带着焦苦,像柴灰混进旧泥。
脑海里农业星亮起,信息涌进来:有机质不足,板结严重,养分流失。再种下去只会越种越薄。
她沿着田垄走了几十步,每隔一段就蹲下抓一把土。靠近水沟的地块湿冷黏重,排水不好;坡度高的地方土层发干,风蚀痕迹重。她掰下一截枯秆,断口灰白,叶片残痕上留着病斑。
“去年这里种的是白头霜?”
赵大河眼睛瞪圆了:“这也能看?”
“茬口高度、残叶形态能看出来。白头霜稳是稳,但生育期偏长,咱们这里积温不够,秋天灌浆吃亏。加上去年雨**,大斑病压不住,减产不奇怪。”
沈桂兰听不太懂“积温”这些词,可白头霜和大斑病她一眼就认得出来。去年玉米叶子上一片片病斑,队里都说是天灾。可唐星禾一条条拆出来,像把一团乱麻找到了线头。
赵大河不再把她当只会念书的城里娃了。他站在田里,烟袋锅也忘了摸:“那你说咋办?”
唐星禾望向村东头一块荒地。面积不大,地势略高,旁边靠近水沟,平时没人乐意碰。
“队长,我想要半亩试验田。那块荒地就行。不占队里好地,我自己想办法改。春天播种,秋天上秤。”
沈桂兰皱眉:“那块地草根子比庄稼还多,去年谁碰谁骂娘。”
“所以才适合试。烂地都能变好,才说明办法有用。”
赵大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唐星禾苍白的脸,也看见她身后那间漏雪的小屋。
“你要试啥?”
“先改土。深翻,沤肥,补磷,换早熟种,精量播种。每一步用多少工、多少肥、多少种全记清楚。”
赵大河摸出旱烟袋,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刚冒出来就被冷风撕散。
“行。那块荒地给你。但队里不给你额外派壮劳力,也不把好肥拨给你。正常上工不能耽误。秋天啥也没种出来,你得认。”
“可以。”
唐星禾接着道:“如果试验田亩产比队里平均高两成以上,请队长允许我明年做扩大试验。不用全队推广,先二十亩。”
赵大河眯起眼:“你有把握?”
“现在没有。所以先做半亩。”
唐星禾伸出手:“一言为定?”
赵大河看着那只手,哭笑不得。哪有女知青跟生产队长谈地还握手的?可她的手停在寒风里,没有躲,也没有催。
他最终伸出手。两只手在冬末的田野里短暂相握。他的手粗糙厚实,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唐星禾的手冷得厉害,指腹却也有些细茧,那不是地里磨出来的深茧,更像实验器材、笔杆和玻璃器皿留下的痕迹。
赵大河心里闪过一丝古怪念头:这姑娘不像完全没吃过苦的人,只是她吃过的苦,和他们不一样。
沈桂兰在旁边看着,咂了咂嘴:“队长,你种了大半辈子地,今儿跟个丫头片子立字据,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赵大河磕了磕烟袋锅:“我不跟丫头片子赌。我跟收成赌。”
“一言为定。”
唐星禾收回手,看向那块被雪覆盖的荒地。寒风卷过田垄,吹起几粒干雪。
她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大,每一步却都踩得结实。
回去的路上,沈桂兰放慢了步子,跟她并排走:“丫头,丑话说前头,那块地翻起来累手,到时候别哭着找婶子。”
说着,她往唐星禾手里塞了个东西。两块玉米饼,还是热的。
她转身之后,村口老槐树后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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