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管事喉结动了动。
傅承德的手按住门框,指骨一下收紧。傅夫人弯腰去捡棉衣,手指碰到衣角,又僵在半空。
库房里没人敢出声。
柳娘把针插回线包,站起身。膝盖被矮凳压出一圈麻意,她扶住案沿,才把身子稳住。
傅承德转向二管事。
“人到哪儿了?”
“前厅。”二管事低着头,“说不进内宅,只等老爷一句准话。”
傅夫人的指尖攥住棉衣。
“她连这一夜都不肯放过婉儿。”
傅承德看她一眼,声音压低。
“慎言。”
他迈出库房,袍角扫过门槛。傅夫人跟了两步,又停下。她回头看向长案上的棉衣、药包、褥子,眼尾一寸寸红起来。
“都快些。”
婆子们立刻动手。棉衣被塞进箱底,药材用油纸重新包紧。盐菜坛封了泥,烙饼装进粗布袋。袋口勒紧时,布绳陷进婆子手背,谁也没喊疼。
柳娘弯腰抱起一床棉被。被子厚,压住胸口。她往箱里塞,棉角卡在木缝里。她用掌根推下去,手心的旧裂口被布面蹭开。她低头咬住线头,把散开的针脚补了两针。
傅夫人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柳娘。”
柳娘抬头。
“奴婢在。”
傅夫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布条边缘湿了一小片,颜色发暗。傅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旧瓷盒,放到案边。
“抹上。”
柳娘没动。
傅夫人的手指按住瓷盒,声音很轻。
“明日还要赶活。”
柳娘这才伸手接过。药膏不多,贴着盒底薄薄一层。她只用指甲挑了一点,抹在最深的裂口上。皮肉被药膏一压,手指立刻蜷起。
傅夫人别开脸。
外头脚步声乱起来。小厮来回搬箱,账房抱着算盘进了书房。算盘珠子撞得急,傅承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银票多少?”
账房道:“能动的,合起来三百八十两。现银一百二十两。再多,就要当夫人的头面。”
傅夫人猛地抬头。
傅承德没有回头。
“先取现银。头面不动。”
账房松了一口气。
傅夫人走进书房,手按住桌边。
“婉儿路上要用银子。”
傅承德把账册推到她面前。
“押送那边先扣二百两。兵马司验引要打点。车夫、驿站、炭火、干粮,哪一处省得下?”
傅夫人的眼睛落到账册上。每一笔都短,每一笔都要命。她拿起笔,在银票旁又添了五十两。
“这五十两,从我私库出。”
傅承德皱眉。
“你私库还剩什么?”
傅夫人把笔搁下。
“剩多少都给她。”
傅承德盯着那行字,片刻后,没有划掉。
嬷嬷从偏厅进来,手里捧着一张陪嫁名单。
“老爷,夫人,奴婢们又议了一遍。春桃留下伺候二小姐,玉盏手慢,桂嬷嬷病着。能跟远路的,眼下只剩柳娘。”
傅夫人脸色沉下去。
“你们倒会挑。”
嬷嬷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夫人恕罪。奴婢也心疼小姐,可路上总要有人烧水、煮药、缝衣、照看箱笼。年轻丫头哭两声便走不动。柳娘年纪大些,手脚利索,又不多嘴。”
傅夫人指尖掐进掌心。
“她身份不干净。”
傅承德抬眼。
“身份不干净,才最好用。”
傅夫人看向他。
傅承德把名单拿过来,指腹压住最下面空着的一格。
“她是死契,傅家让她去哪儿,她就得去哪儿。贵妃若问,便说傅家不敢慢待小姐,特意挑了最能干的人随行。贵妃若不问,她到了宁古塔,也碍不着京里。”
傅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可那地方……”
傅承德接过她的话。
“她本来就在苦日子里。换一处苦,也未必撑不住。”
这句话落下,屋里每个人都把头压低。
柳娘站在门外,手里捧着刚缝好的棉衣。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落在她鞋尖。鞋面磨破,脚趾顶着布,微微发僵。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落在纸上。
嬷嬷低声道:“那路引上写陪嫁粗使仆妇柳娘?”
傅承德道:“写。”
傅夫人突然抓住名单。
“等等。”
笔尖停住。
傅夫人看向门口,声音压得更低。
“别让婉儿知道。她心气高,若知只剩这样一个人陪她,怕又闹。”
傅承德点头。
“明早上车前再说。”
嬷嬷应下。
柳娘垂下眼,把棉衣放到门边小几上。她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开。掌心还贴着瓷盒,盒壁被她捂得温热。
偏院那头传来春桃的哭音。
“小姐,您别扯袖子,夫人刚叫人加的棉。”
傅夫人立刻往外走。柳娘侧身让开。两人擦肩时,傅夫人的袖口蹭过柳娘手背,绸面滑过裂口。柳**手指缩了一下。
傅夫人停了半步。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去偏院候着。”
柳娘应声,跟在后头。
傅音婉的门仍关着。窗缝开了一线,春桃跪在窗下,手里捧着被撕开的袖口。傅音婉坐在里头,身影被灯纸隔住,发髻散了一半。
傅夫人站在窗外。
“婉儿,别伤自己。”
窗内没有回声。
过了一会儿,一只护手袋从窗缝里被推出来。袋子尚未缝完,边角露着棉絮。
傅音婉哑声道:“我不要。”
傅夫人伸手去接,指尖还没碰到,那只袋子便掉在窗台下。棉絮沾了地上的灰。
春桃哭着去捡。
柳娘蹲下,先一步把护手袋拾起来。她用袖口擦掉灰,指腹摸过线口。针脚稀,棉絮压得不匀。这样的东西,路上挡不住几日。
傅夫人看着她。
“拿去补好。”
柳娘低声道:“是。”
她回到库房角落,重新点灯。灯芯短了,火苗贴着油面。她把护手袋拆开,往里多塞一层旧棉,又把边角压平。
针一针一针穿过粗布。
外头仍在清点。三箱嫁妆封好后,箱盖压下,铜锁扣住。小厮抬箱试重,肩膀往下一沉。账房把银子分成几包,傅承德亲**过每个封口。
“路上用的,交丁乘达。小姐贴身的,交春桃。药钱,交柳娘。”
傅夫人猛地看向他。
傅承德补了一句。
“她会省。”
柳娘手里的针停在布面上。
她终于明白,那张桌上不只摆着傅音婉的远嫁路,也摆着她的去处。
她把最后一针收紧,打了结。护手袋小小一只,塞进袖中正合适。她捧着它走到窗下,低头递给春桃。
春桃接过,眼睛红肿。
“柳娘,你手还流着呢。”
柳娘把手缩进袖口。
“不碍事。”
窗内的傅音婉没有看她。
傅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只护手袋被重新送进去。她的手抬了抬,又放下。
夜更深了。傅府却没人睡。车轮在前院压过石板,小厮试着套马,马蹄踢了两下。厨房送来一筐烙饼,热气被布袋闷住,袋口湿了一圈。
二管事再次跑来。
“老爷,路引要添随行人名。兵马司的人说,明早验引,名册不能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