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门内又响了一下。
傅夫人抱紧汤碗,指节扣住碗沿。碗壁烫手,她没松。春桃凑到门缝前,肩背绷直,嘴唇动了动。
“小姐?”
门里传来布料拖过地面的轻响。傅音婉没有开口。
傅夫人往前一步,裙摆压住矮凳脚。她把汤碗递给春桃,手指离开时,掌心红了一片。
“开门。”
嬷嬷迟疑,目光往廊外扫。二管事守在月洞门下,灯笼垂得低。他听见动静,立刻上前。
“夫人,老爷吩咐过,夜里不可再开。”
傅夫人的手停在门闩上。她的肩颤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去。
门内,傅音婉低声道:“娘,我渴。”
两个字钻出门缝,傅夫人眼眶立刻红透。她抬手去推门,二管事跪下,额头抵住青砖。
“夫人,求您顾着全府。”
这句话压下来,廊下的人全低了头。
柳娘握着铜壶把,热气熏得手背发紧。她往前挪半步,又停住。她离门口两步,离傅夫人一臂,离门里那点求水声隔着一层木板。
傅夫人闭了闭眼。
“从窗缝递进去。”
嬷嬷立刻招手。春桃捧着汤碗转去后窗。柳娘提壶跟上,壶嘴抵在窗格边,热水倒进小盏。盏沿碰到木格,发出细声。
傅音婉的手从里头伸出来。腕上空了,昨日还压着金镯的地方留下一圈浅痕。她接盏时指尖打滑,盏里的水泼到袖口。春桃急得吸气,傅音婉却一声不吭,把水咽下去。
傅夫人隔着窗格看她。
“婉儿,吃一口点心。”
那只手缩回去。窗内衣料擦过地面,片刻后,点心被推了出来。糕皮碎在窗台,**沾上傅夫人的指腹。
傅夫人的手僵住。
傅音婉说:“你们已经定了,是不是?”
没人答。
傅夫人嘴唇发抖。她想说没有,喉咙动了几次,发不出声。二管事在廊下弯着腰,嬷嬷低头绞帕,春桃捧碗的手发颤。
门里传来傅音婉的笑。短短一声,砸在窗格上。
“爹在正厅?”
傅夫人猛地转身。
正院那头,傅承德已经来了。他披着外袍,靴底踩过湿砖,步子很快。到了廊下,他先看傅夫人,再看紧闭的门。
“闹够了没有?”
傅夫人挡到门前。
“她才肯喝水。”
傅承德的下颌绷住。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压了两下。
“能喝水,就能上路。”
傅夫人的脸一下白了。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老爷。”
傅承德转身往正厅走。
“来书房。”
傅夫人站了半息,低头把窗台上的碎糕一点点拢进帕子。糕粉粘住她的指尖,她擦不净,便攥进掌心。
“嬷嬷,看住她。春桃,守窗。柳娘,把炉子撤了,别叫火星烫着人。”
柳娘应声。她弯腰端炉,炭灰扑到袖口。火钳烫过指腹,她手指一缩,又扣紧铁柄。小炉从门外移到廊角,炭块在炉膛里裂开,红点一闪一闪。
正厅灯亮着。
傅承德坐在上首,外袍未系,腰间玉佩斜压在衣褶里。傅夫人站在案前,手里还攥着那包碎糕。
“真要送她走?”傅夫人开口,喉音发紧,“她那个身子,路上怎么熬?”
傅承德抬眼。
“熬不过,也得上车。”
傅夫人的手一松,碎糕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地砖,又停住。
傅承德看着她。
“圣旨已经下到傅府。传旨的人看过咱们家门匾,礼部有册,兵马司有路引。明日若人不出京,午后宫里就会知道。”
傅夫人抬头。
“我知道圣旨不可违。可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傅承德猛地拍案。茶盏跳起,茶水洒到案面。他掌心压在木上,手背青筋鼓出。
“我也是她爹!”
这一声落下,屋里立刻静住。
他吸了一口气,收回手。掌心被案角硌出红痕。他盯着那道痕,声音低下去。
“可我还是傅家家主。你只看婉儿一人,我要看傅氏满门。母亲在后院,族中子侄还在京中读书。几个女儿尚未议亲。抗旨二字落下来,谁都跑不掉。”
傅夫人扶住椅背,指节扣进雕花缝里。
“那就把她往死路上推?”
“不是死路。”傅承德立刻接话,语速急了半拍,“昭王虽废,终究还有宗室旧名。宁古塔苦,可皇上让她过去完婚,不是让她死在路上。只要人到了,傅家便算交差。”
傅夫人看着他,眼泪没掉。
“你信这话?”
傅承德沉默。
灯芯爆了一下。火点落进灯盏,亮光晃过他眼角。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按住窗棂。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动案上纸页。
“信不信不重要,圣上要的是傅家听话。我们只能听话。”
傅夫人坐下,脊背慢慢弯下去。
“嫁妆呢?她从前备下的东西,你不是说都要留着?”
傅承德转身。
“不能全带。”
傅夫人抬眼。
“为什么?”
“路太远。银车招眼。昭王如今被废,傅家若还按王妃旧礼送嫁,宫里会怎么想?刘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傅家心里还认昭王。”
傅夫人的嘴唇抿紧。
傅承德走回案前,抽出一张单子,摊开。
“压到三箱。衣裳一箱,药材一箱,银票和细软一箱。金器不带。玉器不带。绸缎少带。面上够用即可。”
“三箱?”傅夫人撑着桌沿站起,“她从小到大攒的嫁妆,最后只剩三箱?”
“她带十车出去,路上也守不住。”傅承德指尖点在单子上,“押送的是雅艺和官兵,不是咱们家的护院。路上驿站、关口、荒道,哪一处不吃银子?东西多了,全是祸。”
傅夫人胸口起伏。她伸手去抓单子,傅承德按住纸角。
两人的手隔着薄纸抵在一处。
她用力,他也用力。纸页皱起,边缘裂开一道口子。
傅夫人忽然松手。
“那人呢?春桃跟她走。”
傅承德皱眉。
“春桃年纪小,路上担不住事。”
“玉盏呢?”
“手笨。”
“桂嬷嬷?”
“年岁大,半路病倒,还要婉儿照看她。”
傅夫人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她后退半步,椅腿撞到裙摆,发出闷响。
“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傅承德没有答。
门外,柳娘正蹲在廊下擦铜壶。壶身还热,她用湿布一圈一圈抹。屋里的声音被门缝压低,断断续续落出来。
“粗使……能做饭……手脚快……”
柳娘手下一顿。湿布贴在掌心,裂口被水泡开,细疼往指根钻。她低头继续擦,铜壶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屋里,傅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柳娘不成。”
傅承德道:“为何不成?”
“她是刘贵妃赏来的。”
“赏来七年,若真有本事递话,傅家早被她递干净了。”
傅夫人咬牙。
“你不怕她路上害婉儿?”
“她惜命。”傅承德说得很快,“惜命的人,最懂少惹事。她吃过苦,能熬路。会烧水,会缝补,会看人脸色。让她跟着,比带两个只会哭的小丫鬟强。”
傅夫人一掌拍在桌上。她力气不大,茶盏只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却软下去,按在桌边发抖。
“你连陪她去的人,都要这样算。”
傅承德看着她。
“不这样算,怎么算?拿傅家最后这点家底去赌路上有好人?”
傅夫人闭上嘴。
书房外,二管事来了。他捧着册子站在门边,不敢进。
傅承德开门。
“说。”
二管事低头。
“车马已定两辆。头车坐小姐和春桃,后车放箱笼。押送差爷那边要二百两打点,驿站另备散银。厨房问路上干粮按几日做。”
傅承德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干粮做十日。烙饼要厚,盐菜装坛。药材单独封。棉被四床,褥子两床。”
傅夫人忽然插话。
“六床棉被。”
傅承德看她。
傅夫人攥紧帕子。
“宁古塔冷。”
傅承德没有驳,提笔在册上添了一笔。
“六床。”
傅夫人又道:“棉衣加两套。不要写在嫁妆单上,塞进褥子里。”
二管事抬眼,很快又低下去。
傅承德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
“照夫人说的办。”
傅夫人扶着桌角,眼泪这才砸下来。她忙用帕子按住,按得太急,眼尾泛红。
傅承德把册子合上,递给二管事。
“明早卯时开库。辰时前封箱。午前去兵马司验路引。小姐房里继续看住,剪子簪子不得留。”
二管事应下。
“柳娘那边?”
傅承德的目光越过门缝,落到廊下。
柳娘正把铜壶放回木盘。她察觉那道目光,立刻垂头。膝盖压在冷砖上,裙摆吸了水,贴住小腿。
傅承德收回视线。
“先不告诉她。明日再叫。”
傅夫人猛地抬头。
“真要她跟去?”
傅承德道:“先列上。”
傅夫人还想开口,傅承德已经转向二管事。
“再挑两个婆子送到城门,不必跟远。押送的人不喜欢女眷多。”
二管事把册子抱紧。
“是。”
他退出来时,脚步很轻。走过柳娘身边,他停了一下。
“壶擦完了,就去库房外候着。夫人要看棉衣。”
柳娘低声应了。
她端起木盘,腕骨被盘沿硌住。水壶、空盏、火钳压在一起,分量不轻。她走过书房窗下,听见傅夫人在里面压着哭。
傅承德没有劝。
过了片刻,他说:“哭完就去看看她。别说出嫁,别提宁古塔。让她睡。只要睡到天亮,明日便好办。”
傅夫人哑声道:“她会恨我们。”
傅承德的声音隔着窗纸落出来。
“活着恨,总比全家给她陪葬强。”
柳娘脚下一滞。
木盘里的铜盏轻轻碰了一下。她立刻稳住手腕,继续往前走。
库房门开着,两个婆子正在翻箱。棉衣一件件摊在长案上,针脚密,袖口厚。傅夫人走进来时,脸上已收拾干净。她摸过每一件衣裳,把薄的推开,把厚的留下。
“这件拆了,夹层再絮一层棉。”
婆子迟疑。
“夫人,明日就封箱,怕赶不及。”
傅夫人拿起剪子,剪开袖里暗线。
“赶。”
她的动作很急,剪子咬住布口。布面裂开,露出旧棉。她用手撕出一道口,指尖被线头勒红,也不肯停。
柳娘上前接过衣裳。
“奴婢来。”
傅夫人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里面有疲惫,也有说不出口的躲闪。
“针脚密些。不要让小姐看出来。”
柳娘低头。
“是。”
她坐到灯下,穿针引线。针尖穿过夹层,粗布磨过指腹。新裂的口子被线擦过,她手指一缩,随即按住布料。棉絮往外鼓,她用掌根压平,再一**下去。
傅夫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件衣裳一点点合上口子。
外头风推着库门,门轴吱呀一声。院里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管事传话,婆子搬箱,小厮套车,傅府在夜里动了起来。
没有人再问傅音婉愿不愿去。
也没有人问柳娘要不要跟着。
柳娘把最后一针收紧,咬断线头。她抬起手,掌心压住袖口,确认棉絮不露。傅夫人伸手接衣裳,指尖碰到柳**手。
那一瞬,她看见柳娘手上缠着的布已经红透。
傅夫人张了张嘴,终究只把衣裳抱进怀里。
“再缝一件。”
柳娘重新穿针。
门外,二管事快步跑来,停在台阶下。
“夫人,宫里来人了。”
傅夫人手里的棉衣滑到地上。
傅承德从书房方向疾步而来,脸色绷得发白。
“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