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卧牛山的后半夜,风刮得像鬼哭。
及膝深的积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陆渊穿着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在黑漆漆的林子里。
冷。
真***冷。
肺管子吸进去的全是带冰碴子的冷风,跟吞了刀片似的。
但他不能停。
没钱买面买肉,媳妇没奶水,孩子熬不过这个冬天。
陆渊打着一把从废品站顺来的破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雪地上来回扫射。
他在找兽道。
前世在重工基地**建勘探,他没少在大兴安岭跟这些野生动物打交道。
“找到了。”
陆渊在一棵粗壮的枯松树下停住脚。
手电光打在雪地上。
一串凌乱的梅花脚印,外加几粒还没完全冻硬的黑色粪便。
“野兔的粪便,还有山鸡的爪印。这下面是个天然的背风坡,雪底下的草根没烂透,它们得来刨食。”
陆渊把手电筒咬在嘴里。
粗糙的大手在雪窝里快速刨开一个坑。
他解开腰间的破麻袋,把那套组装好的“高压脉冲捕猎器”拿了出来,用塑料布死死裹住干电池和电容组,防止雪水短路。
扯出那两根剥了皮的粗铜线。
陆渊动作极快,用几根树枝在兽道的必经之路上撑起一个简易的绊马索结构。
一根铜线贴地。
另一根铜线悬空两寸。
只要猎物趟过这片雪地,绊动细线,两根铜线就会瞬间短路搭接。
几个大号电解电容积攒的高压电,会在零点零一秒内全部释放。
“这电压,别说野兔,就算是一头两百斤的野猪碰上,也得瞬间翻白眼。”
陆渊把最后一捧雪撒在铜线上,做了个完美的伪装。
随后。
他退后十几米,找了个背风的雪坑蹲了进去,双手拢在破袖筒里,死死盯着陷阱的方向。
现在,只能等。
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
同一时间。
山下的破牛棚里。
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沈婉靠在干草堆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漏风的屋顶。
她根本睡不着。
右手在破军大衣的口袋里,死死攥着那张印着炼钢工人的五块钱纸币。
纸币被手心里的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在陆家这两年,她摸过最大的钱,就是卖鸡蛋换来的两毛。
这五块钱,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给她干涸的心田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泉。
“修机器赚的。”
“干干净净,不偷不抢。”
“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陆渊低沉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沈婉的脑子里回荡。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不是做梦。
沈婉低下头,借着暗红色的炭火光,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糖豆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婉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贴在女儿的额头上。
温凉。
不烫了。
真真切切地退烧了。
沈婉的眼眶瞬间酸得发疼,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短短两天。
不,甚至连两天都不到。
这个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动辄对她拳打脚踢、为了两块钱酒钱眼睁睁看着亲娘抢孩子的**男人,好像真的死在了那场宿醉里。
现在的陆渊,陌生得让她害怕,却又可靠得让她贪恋。
沈婉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个画面。
他手里倒提着劈柴斧,一脚踹碎半扇木门。
“谁敢动她们娘俩一根头发,我今天活劈了他!”
他赤着脚踩在冰天雪地里,把唯一挡风的破棉袄裹在孩子身上。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白肉汤,吹凉了递到自己嘴边。
“吃吧,吃饱了才有奶水喂孩子。”
还有。
半夜里,他穿着单薄的布褂子,用那宽厚的脊背,死死堵住漏风最大的墙洞。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坐在火堆旁,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拧着那一堆废铜烂铁,火光映照着他青黑色的胡茬和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个背影,像是一座烧得滚烫的火炉。
硬生生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冰窖里,给她和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沈婉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件破旧的军大衣里。
大衣领口处,带着一股淡淡的旱烟味,还有那个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
不难闻。
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鼻尖发酸的踏实。
沈婉紧紧咬住下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她是个认死理的农村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不怕吃苦,不怕下地干活累断腰,她只怕这个男人没心肝。
“难道老天爷,真的把我的男人换回来了?”
沈婉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进干草里。
她不敢相信,却又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
“陆渊……”
沈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
卧牛山后山。
雪坑里。
陆渊抱着肩膀,整个人已经快冻僵了。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整个人像个雪人。
四肢的血液流动变得缓慢,手指头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鬼天气,真要命。”
陆渊吐出一口白气,用力搓了搓脸颊。
在野外守夜,最怕的就是打瞌睡,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咬破舌尖,借着血腥味和疼痛刺激神经。
“沙沙——”
突然。
寂静的雪林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异响。
陆渊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那不是风吹树枝的声音,是爪子踩在积雪上,压实雪沫子发出的动静。
有东西来了。
而且不止一只!
陆渊死死屏住呼吸,双眼像夜猫子一样盯着陷阱的方向,突然传来“噼啪”一声剧烈的电流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哀鸣!
陆渊猛地站起身:“哈哈,搞到活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