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细密密,轻轻敲在纸扎铺的窗沿上。
何纸扎捏着一张黄裱纸,提笔慢慢勾线,画出一条弯绕的山路,又在几处关键位置点了浅淡墨痕。他写字画画的动作都很慢,指尖常年握竹篾、握毛笔,骨节粗大变形,看着有些笨拙。
“栖霞岭不算远,只是路绕。”
他抬了抬笔,语气平淡,像是随**代一句寻常旧事。
“出城往东,先遇一棵遭雷劈的老槐树,左转。再往前走三里,有口枯井。顺着井边碎石山道往上,尽头就是栖霞岭。”
说完,他放下笔,枯瘦的手掌轻轻落下来,拍了拍柳寻的手背。
“到了地方,你自然就懂。”
柳寻折好那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揣进怀里,背起铜钱剑,撑伞走出铺子。
雨不大,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老槐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巷口那盏坏了许久的路灯依旧忽明忽暗,光影在雨雾里晃得虚虚实实。
路过周家老宅,他脚步顿了顿。
大门紧闭,院里安安静静。从前那股浸骨的阴寒湿气彻底没了,整座宅子空得彻底。周晚棠执念散尽、安然离去之后,这里才算真正冷下来,再无半分缠人的气息。
出了巷子,大路沿着淮河大堤向东延伸。
没走多久,雨渐渐停了。柳寻收了伞,回头望向身后的城。
整片蚌埠压在沉沉的阴云底下,淮水绕城流着,水面铺着一层灰白的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牵着他赶大集,走的就是这条路。一路上街坊邻居打招呼、闲谈的声音热热闹闹,整条路都是烟火气。
姥姥走后,他再也没来过。
收拢的伞沿不断滴水,一滴滴砸在松软泥土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路边立着一间矮小破旧的土地庙,长年风吹日晒,墙面白漆褪得斑驳,门上旧红纸对联淡得近乎看不见。供台上摆着干瘪的橘子,还有半截燃剩的残烛,孤零零立在石台上。
柳寻走上前,放了几枚铜钱。
钱币落在石头上的脆响,在空旷河堤边上显得格外清晰。
稍作停顿,他继续往前。
日头慢慢西斜,快近傍晚的时候,那棵雷击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树干从正中间劈裂开,内里木质焦黑干裂,满是风霜烧灼的痕迹。裂缝深处留着浅黄雷击印,开裂树皮的缝隙里,偏偏钻出几簇嫩绿新芽,怯生生贴在枯木上。
树下坐着个老婆婆,一身洗得褪色的灰布衣裳,怀里抱着一只琥珀色竖瞳的黑猫。
猫很安静,一动不动,瞳孔缩成细线,静静盯着走近的柳寻。
“阿婆,敢问栖霞岭怎么走?”
老婆婆慢慢抬头。脸上皱纹堆得厚重,像风干多年的果皮,眼窝深陷,眼球覆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她定定打量柳寻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你是来找孟麻子的?”
“是。”
“他早不在这了。”老婆婆轻轻摩挲猫背,“走好多年了,你来晚了。”
柳寻抬了抬肩上的背包,肩带压着旧伤,锁骨一带泛起熟悉的酸胀,缓缓蔓延到脖颈。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太久了,记不清。”黑猫在她怀里轻轻呼噜,“但他没走远,一直守着这座山。你上去看看,乱石堆里,还剩半截青石门槛。”
“门槛?”
“他以前住的茅草屋早塌干净了,只剩那截门槛埋在石头里。”老婆婆望向幽深山林,语气平淡,“你自己去看,看完就明白了。”
柳寻谢过老人,转身踏入山道。
身后传来黑猫一声极低的低吼,不知道在警惕林中什么东西。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灌木丛生,枝梢带着细刺,一路刮着袖口,沙沙不停。
走够三里地,那口枯井静静卧在路旁。
厚重石板压着井口,堆满枯叶、鸟粪,石缝间长满成片翠绿蕨草。
这里静得反常。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草木晃动的动静都消失了。
柳寻俯身贴近井口,周遭死寂一片。可他心里莫名清楚,井里不是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黑暗,悄悄看着他。
他伸手按住粗糙的石板,碎石硌得掌心发涩。
继续往上攀,山势越来越陡,脚下碎石打滑。走得久了,后背浸出一层薄汗。他停下喝水,顺势抽出半截铜钱剑。
剑身微烫。
周遭空气沉得厉害,整座山林像是屏住了气息,暗处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窥视感。
天色将暮,夕阳彻底沉进山后。
乱石堆里,他看见了那截青石门槛。
房屋、茅草、土墙,全都塌得无影无踪,唯独这半块石板静静嵌在乱石之间,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石面覆着厚青苔,常年雨水冲刷,边角被磨得温润光滑。
柳寻屈膝蹲下,膝盖发出一声细微脆响,在寂静山里格外清楚。
他伸手拂开湿滑青苔。
石面上刻着深痕,是利器硬生生凿出来的字,岁月磨平了棱角,却没抹去字迹。
孟氏草庐。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阴阳有序,各归其所。
柳寻手掌贴在青石上,冰凉的石意顺着掌心漫进来,凹凸刻痕刚好贴合掌纹。
他盘腿坐在门槛前,铜钱剑平放膝头。
天色彻底黑透,远山沉入墨色。他点燃一小截蜡烛,蜡油滴落在石面上固定住,小小的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旧梦忽然翻涌上来。
十六岁,合肥宿舍。
深夜黑影压身,寒意沉得吓人,四肢动弹不得。他默念护身口诀,毫无用处。那道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从前他只当是仇家索命,夜夜忌惮。
可此刻坐在孟玄真曾经的庐址前,心境莫名变了。
那声音里没有恶煞的戾气,反倒带着几分长辈审视、试探的意味。
只是当年的他,接不住那番考验。
烛火摇曳。
一只灰蛾从黑暗里飞来,落在青苔石面上,翅膀轻轻开合。
深山无灯,它不知追的是哪一缕微弱光亮。
柳寻望着飞蛾,慢慢懂了孟玄真选此地结庐的缘由。
栖霞岭不险不奇,却刚好能望见淮河拐弯。东可望洪泽湖,西能俯瞰蚌埠城,南边一马平川,尽是人间阡陌烟火。
坐在这里,看得见俗世万家,却听不见半点喧嚣。
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他在山里守了整整一夜。
破晓时分,蜡烛燃尽,飞蛾早已不知所踪。青石门槛依旧静静卧在乱石之间,安稳无声。
柳寻起身,膝盖又是一声轻响。他拿起铜钱剑,对着半截青石门槛,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石,冰凉厚重。烛灰浅浅印在石面上。
他起身,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回到蚌埠时已是午后。
老槐巷纸扎铺里,何纸扎依旧坐在案前糊纸人,低着头,手不停,没抬头看他。
“见到了?”
“见到了。”柳寻在柜台前坐下,“人不在,但一直守在这里。”
“你磕头了?”
“磕了。”
何纸扎手上的刷子顿了一瞬,又继续慢慢抹平纸面褶皱。
“够了。”
他淡淡道。
“他没正式收你,可你心里认了师。当年你在合肥那三年夜夜梦魇,若不是他暗中护着,绝不止这点小事。”
柳寻沉默良久。
窗外有人烧纸,黑灰随风飘进铺子,落在纸人脚边,轻轻打着转。
他看着那片飘摇灰烬,低声问:“孟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他和你一样。”
何纸扎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辈子入世,只是为了还债。债尽了,人也就悄无声息走了。”
他不愿多言,柳寻也不再追问。
回到老宅,他放下背包,将铜钱剑重新挂回床头。
摸出枕下那张旧符纸,指尖细细摩挲一遍,折好放回原处。符纸余温不散,贴在枕间,常年如此。
他打开抽屉,取出姥姥遗留的檀香,划亮火柴,插在老槐树根部。
火苗熄时烫了指尖,他随手捻掉焦黑碎屑。青烟袅袅,被风打散在枝叶间。
他面朝东边栖霞岭的方向静静立着。
万千心绪堵在胸口,不必说出口。山间风、燃尽的香火,全都明白。
三炷香燃尽,他转身进屋。
路过床头铜钱剑时,剑身轻轻嗡鸣一声。
无凶煞,无戾气,更像是一声安静应答。
柳寻盘膝坐好。
胸口积攒的温热气息缓缓下沉,落至丹田,没有停滞,依旧缓缓往深处流转。
枕下符纸隔着布料,沁出一丝微凉。
挡在他体内的那层壁垒还在,只是比从前,薄了太多。
窗外槐叶簌簌作响,远处淮水潺潺,隐约入耳。
体内温润的气息,依旧缓缓往下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