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晚棠的第三天,柳寻再度踏进福寿纸扎铺。
何纸扎正埋头**纸人,竹篾弯折出四肢的轮廓,再拿细铁丝牢牢捆紧骨架。他一层一层往架子上糊着白纸,动作舒缓拖沓,模样认真得如同替活人穿戴衣衫。铺子里混杂着浆糊发酵后的酸气和纸钱独有的烟火味道,地面散落着细碎纸屑与竹篾残渣。墙角立着几具完工的纸人,惨白纸面还没有描画眉眼,空荡荡的脸面正对铺子大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又来了。”何纸扎依旧垂着头忙活,指尖按压纸人的肩头,一点点抚平纸面翻起的褶皱。
柳寻坐到柜台前边,掏出袖间的铜钱剑搁在木台,剑身撞击木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声。
“何伯,渡口那具白骨,您知不知道他是谁?”
何纸扎的手指骤然顿住,手里的竹篾悬在半空。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他靠着老槐树盘腿坐着,掌心压着一枚铜钱,和我手里这枚一样,都是丙午年铸造的。”
何纸扎沉默片刻,重新继续裱纸。
“那人叫陈望安,离世五十三年。当年他打算外出贩运药材,动身之前和周家姑娘定下婚约,那个姑娘便是周晚棠。”
“他为什么会死在渡口?”
“突发急症。走到淮河渡口时身子撑不住,靠着老树断了气息。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发现他的遗体,后来村民把骸骨埋进北山,不知是谁又将骸骨挖出放回树下。多半是他的执念死死扎根在此,他认定这里距离周家最近。”
柳寻没有开口插话。何纸扎贴完最后一层白纸,手掌抚平纸人脸上的褶皱,从抽屉取出毛笔与砚台,蘸好浓墨慢慢勾勒眉眼。他先描出眼眶轮廓,再点上瞳仁。看着纸上缓缓成型的双眼,柳寻胸口憋闷难受,总觉得纸人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墨汁还未干透,漆黑的眼珠生出一种生人难以理解的诡异感。
何纸扎放下毛笔:“小伙子,你帮周晚棠放下执念本是一桩善事,可这件事惊动了陈望安的魂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被困在渡口老槐树下五十三年。周晚棠等了他五十年,他同样守在那片渡口耗尽半生光阴。”何纸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细细擦拭镜片,话音压得低沉,“你送走周晚棠之后,偌大渡口只剩他孤身一人。昨天夜里我路过渡口,看见树下立着一道人影,不再是从前盘腿静坐的模样。”
柳寻想起离开渡口那天突如其来的狂风,当时槐树叶剧烈摇晃,从前他只当作寻常夜风,现在细想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跟着你回到老宅了。”何纸扎抬眼看向他,“前一晚歇息的时候,你有没有察觉到屋内多了一层陌生寒意?”
柳寻缄默不语,这件事他确实深有察觉。前一晚打坐调息,胸口那股温热气息落到肚脐位置便停滞不前,比往日停下得更早。铜钱剑没有发出警示,可他分明能感受到窗外有人盯着自己,他刻意按捺心绪没有起身查看。
“他并无害你的心思。”何纸扎重新戴好眼镜,“他只是盼着由你来解开他心底执念。被困五十多年,好不容易遇上可以看见他的活人。”
“我连自己身上的牵绊都挣脱不开,哪里还有能力帮他。”
“你可以。”何纸扎语气笃定,“铜钱剑护着你的肉身,你的体质生来便和常人不一样,只是你尚且不懂调动自身的本事。倘若你不肯出手,他会一直跟着你,你根本摆脱不开。”
街道外面有人焚烧纸钱,灰烬借着微风飘进铺子,落在纸人的脚边。一小块纸灰落在柳寻手背上,他没有随手掸落。他想起之前裂开的黑狗牙,还有何纸扎那句能渡便渡。或许并不是他主动选择超度亡魂,这条路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注定。
“何伯,您做纸人多少年了?”
“十五岁跟着师父学艺,我今年***,干了将近五十年。”
“这么多年,您还见过和我一样的人吗?”
何纸扎安静许久,指尖摩挲纸人刚画好的眉毛,又取出朱砂,在纸人的额头轻轻点下一点。
“我见过。二十年前来了一位茅山的孟道士,他看出我印堂气息特殊,问我要不要跟随他修行,我回绝了。我这辈子只会扎纸人。他却说,**纸人本身也是一场修行。”
“那位孟道士后来去往何处?”
“他动身前往栖霞岭。临走前他叮嘱我,城南柳家老宅日后会出现一个年轻人。那孩子天生能够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先天体质有缺,这一生磨难缠身,可体内藏着旁人没有的本事。跨过生死一关就能站稳脚跟,熬不过去便会彻底废掉。”何纸扎看向柳寻,“他说那个人姓柳。”
铺子里一片沉寂,只剩风吹纸屑细碎的声响。
何纸扎起身,从柜子深处搬出一个老旧木匣,匣里放着一张泛黄符纸,暗红色朱砂写着柳寻看不懂的符文。他把符纸递到柳寻手里。
“这是孟道士留给你的,他吩咐我一定要等你到来再转交。”
柳寻接过符纸。纸面粗糙陈旧,朱砂色泽早已暗沉,纸的中央一直带着持续不散的温热。指尖摩挲背面,能够摸到深深凹陷的纹路,并不是毛笔书写出来的,是孟玄真用指甲刻上去的。他翻过符纸,背面一行笔锋硬朗的字迹映入眼帘:法由心生,生生不息。
柳寻心里猛地一震。这句话和十六岁那天夜里,压在他胸口的黑影说出的字句一模一样。他正要开口追问其中缘由,何纸扎已经拿起竹篾,着手**下一具纸人。
“何伯,写下这句话的人到底是谁?”
何纸扎只顾低头忙活,干枯的手指弯折竹篾,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一阵大风刮过,门口一排纸人轻轻晃动,惨白的面孔在昏暗光影里忽明忽暗。柳寻收好符纸起身离开。出门那一刻衣角蹭到柜台,他低头一瞥,柜台上纸人的眼珠已经干透,漆黑的眼眶深深陷进白纸,看得人心底发紧。
他快步走出巷子,袖中的铜钱剑再度发烫,远处隐约传来淮河源源不断的流水声响。
整整一夜柳寻没有入眠。他把那张符纸压在枕头底下,盘膝静坐调息。胸口那股温热往下蔓延,落到肚脐下方三指处便硬生生停住,仿佛身前立起一堵看不见的高墙。他心里清楚,困住自己的正是心底的迟疑。
窗外槐叶不停沙沙响动,像是不停催促他做出抉择。他伸手摸到枕头下方发烫的符纸,指尖再次碰到纸背上凹陷的字迹。他暗自猜想,那位孟道士如今还守在栖霞岭吗?没有人给他答案,唯有淮河水日夜不停奔涌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