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三更天,灶火将熄。
阿阮用木勺搅动汤锅,青烟从锅沿袅袅升起,不散,不升,只贴着灶台打转。她指尖捻碎一株忆魂草,灰绿碎屑落进汤里,汤色由褐转青,像旧绢上洇开的墨。她没看汤,只盯着锅底那道裂纹——三年前被铁锅砸出的,一直没补。
素心推门进来,没带钩魂铃。她站在灶台三步外,袖口沾着灰,左手藏在身后,右手捏着一本勾魂簿,纸页边角卷得发毛。
“汤好了?”她问。
阿阮没应,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素心没接。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鞋底沾着泥,是忘川桥边的黑土,还带着彼岸花的碎瓣。
“今夜的汤,不苦。”阿阮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火苗舔锅。
素心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汤面,停在阿阮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旧疤,和苏昭的一模一样。
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阿阮没催,转身去添柴。火苗一窜,照亮了灶台角落——半片枯叶,半截断笔,还有一枚铜铃,铃舌断了,红丝褪成灰白,静静躺在陶罐边。
素心看见了,没动。
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墙角的阴沟前,蹲下,将那碗汤倾了进去。汤水渗进泥里,青烟一缕,无声无息地散了。
阿阮没回头,只把木勺搁在锅沿,发出一声轻响。
素心站起身,袖口滑落,一枚铜铃掉在地上,叮了一声。
她没捡。
阿阮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铜铃上,看了三息。
“你记得它。”她说。
素心没答。她低头,从袖中摸出勾魂簿,撕下一页,塞进嘴里。纸屑卡在喉间,她咽得艰难,指节发白。
“苏昭,未饮汤,非因执念,因未死。”她哑着嗓子念出那行字,像在背一首没人教过的诗。
阿阮走过来,从她手中抽走簿子,翻到那页,指尖摩挲着墨迹。
“你写错了。”她说。
素心猛地抬头。
“不是‘未死’。”阿阮轻声,“是‘没死透’。”
素心嘴唇颤了颤,没出声。
阿阮把簿子放回她手里,转身从灶后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七种草药,每种都用红绳系着。
“你明天,去勾魂时,带一株忘忧草。”她说,“别放汤里,塞进她袖口。”
素心盯着那草,眼眶发红。
“你明知道……”她声音发抖,“我不能碰她。”
“你不是不能。”阿阮打断她,“是你不敢。”
素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泪。
“我记不得自己是谁了。”她说。
阿阮没答。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灶台上。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昭”字,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刻的。
“这是你三岁那年,她从**手里抢来,塞进你手心的。”阿阮说,“你记得吗?她说,‘素心,你若忘了我,就用这钱买糖吃。’”
素心的手,抖得厉害。
她伸手去碰铜钱,指尖刚触到,铜钱突然一烫,裂开一道细纹。
阿阮没动。
素心猛地缩手,后退一步,撞翻了墙角的陶罐。罐子滚了三圈,停在铜铃旁。
罐底,露出半截纸角。
素心蹲下,捡起。
是半页烧焦的诏书,字迹残缺,却还能辨:“……苏氏满门,非谋逆……”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无声,眼泪却砸在纸上,洇开一片黑。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阿阮没等她说完,转身走向灶台,重新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着她侧脸,皱纹像裂开的陶器。
“明天,”她说,“你带她去忘川桥东第三块石碑。那里,有你该还的东西。”
素心攥着那半页诏书,没动。
阿阮没再说话。
灶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火星,落在她脚边,熄了。
素心转身,推门出去。
风从桥洞灌进来,吹得灯笼最后一盏,也晃了三晃。
她没回头。
身后,阿阮蹲下,从灶灰里捡起那枚铜铃,轻轻擦了擦,放进袖袋。
她抬头,望向罪魂塔的方向。
塔顶,瓦片又松了一片。
一道细影蹲在檐角,手里攥着一面裂纹如蛛网的镜子。
镜中,映出两个苏昭。
一个跪在渡口,手悬在汤碗上方。
另一个,披甲执剑,站在焚毁的朝堂前,身后是满地血诏,和半块玉蝉。
镜面,又裂了一道。
烬璃合上镜子,指尖发冷。
她摸了摸发簪,簪中那页《阴司录》残页,正微微发烫。
背面,一行血字:
“天罚非天,乃人之欲。”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黄泉渡口捡到的半块玉蝉,是苏昭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信物。
可她娘,早死在了抄家那夜。
风又起,卷走塔顶一片枯叶。
塔下,沈烬站在桥头,袖口沾着灰。
他没动。
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半页血诏残片,轻轻按在石壁上。
血字旁,纸片贴着,像补上一块缺角。
他转身,走向孟婆灶。
灶火已灭。
锅冷了。
阿阮站在灶后,手里捏着那枚铜铃,铃舌断了,红丝褪了。
她没看他。
只低声说:“今夜的汤,不苦。”
沈烬没答。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灶台上。
是一截断笔。
笔杆裂了,墨囊干了,笔尖,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肉屑。
阿阮盯着那截笔,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铜铃,轻轻放在了断笔旁边。
风,从门缝吹进来。
吹得灶台上的两样东西,一动不动。
一个,是断铃。
一个,是断笔。
像两件,没人敢认的证物。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