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仪的指尖停在神经接口的启动键上，没按下去。
“你来。”她说。
沈知微没动。她站在*区中央的手术台前，白大褂袖口沾着干涸的血渍，左肩还挂着上一次操作时被克隆体抓破的布条，没换。她盯着那七具躺在透明舱里的躯体，胸腔缓慢起伏，像七台被设定好循环的机器。
“只有你熟悉她的神经路径。”陆昭仪补了一句，声音不急，像在念一份实验日志。
沈知微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上前，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旧疤——那是程野五岁时，她为她缝合烫伤时留下的针脚。她没戴防护罩，也没消毒，直接将指尖按在接口凹槽上。
冷。
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像冰锥刺进骨髓。她闭上眼，不是为了集中精神，而是为了不看那些眼睛——七双灰瞳，齐刷刷盯着她，像七面镜子，照出她最不敢直视的自己。
她启动了同步。
记忆不是数据，是气味，是温度，是手指颤抖时，手术刀在掌心压出的月牙形印子。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握刀，手抖得连缝线都穿不进皮肉。程野在她身后，小声说：“姐姐别怕。”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
她把那段记忆，连同那句“姐姐别怕”，一寸寸，塞进神经网络。
系统没有警报。没有红光。没有异常波动。
但当晚，七名克隆士兵在训练场集体跪下。
不是倒下，是跪。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没人命令，没人喊停。他们低着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纸片，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是嘶吼，是哭腔，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别……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第七个，声音卡在半截，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张着嘴，眼泪砸在靴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监控室里，陆昭仪盯着屏幕，手指捏得发白。她没骂，没摔东西，只是转身，按下了处决指令。
“异常体，清除。”
沈知微被拖走时，没挣扎。她回头看了眼控制台，陆昭仪的钢笔还插在口袋里，笔帽的牙印比昨天深了一圈。
隔离室没有窗。墙是灰的，门是铁的，灯是冷白的，二十四小时不灭。地上有水痕，从门缝渗进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有人每天来泼一盆水，又不擦。
她坐在床沿，没脱鞋，没躺下。手指无意识**袖口的线头，一缕，两缕，断了。
第三天夜里，门缝下塞进一件东西。
白大褂。
旧的，洗得发硬，左袖口缝着一颗纽扣——铜的，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37”。
她没动。没捡。没开灯。
直到凌晨四点，她才伸手，把那件衣服拉进怀里。纽扣贴在胸口，凉的，硬的，像一块埋了十年的墓碑。
她没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上面，有程野的汗味，有消毒水的刺鼻，还有……一丝极淡的**香。
顾临琛抽的烟。
她知道是他。
她没问，也没等。她只是把衣服叠好，塞进床垫底下，压得严实。
第二天清晨，看守送来早餐——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煎蛋。
她没动。
看守等了五分钟，转身要走。
“报告呢？”沈知微突然开口。
看守顿住，没回头：“你被停职了。”
“谁写的？”
“陆博士。”
“她写的报告，能活几个孩子？”
看守没答。他推门出去，门锁咔哒一声，落了。
沈知微走到墙边，用指甲在灰墙上划了一道。
一道，两道，三道……直到第七道。
她停下，盯着那七道划痕，像在数人头。
中午，秦曜被调回情报组，名义上是“协助分析异常行为数据”。他没带文件，只拎着一个旧铁盒，里头是七张照片——全是沈知微报告里标注“存活”的儿童，如今全被陆昭仪的人带走了。
他没去档案库。
他去了*区外的废弃**室，把铁盒藏在通风管后，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你写的‘存活’，是他们活过的时间。”
他刚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你藏的，不是证据。”是顾临琛的声音，“是火种。”
秦曜没说话。
“她知道你在找。”顾临琛继续说，“她等你找到。”
秦曜终于回头，眼神像刀：“你为什么还留着她？”
顾临琛没答。他从军装内衬掏出一张烧焦的纸角，上面血字模糊，但还能辨出：“他们不是实验体，是被遗忘的编号。”
他把纸角塞进秦曜口袋。
“你袖口的纽扣，”他低声说，“不是她给的。”
秦曜低头，看见自己左袖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铜纽扣——和沈知微那件白大褂上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顾临琛已经走了。
走廊尽头，灯光忽明忽暗，地上有一滩水，正慢慢渗进地缝。
像血，像泪，像谁在无声地吸走什么。
当晚，陆昭仪的实验室发生小规模停电。
监控回放显示，七具克隆体的脑波图，在断电前0.3秒，同步出现了一段异常波形——不是记忆，不是指令，而是一段婴儿的啼哭，断断续续，持续了十七秒。
那声音，和程野五岁那年，被送进手术室前，哭出的第一声，一模一样。
没人报告。
没人提起。
只有沈知微，在隔离室的黑暗里，轻轻笑了。
她摸了摸床垫下的白大褂，纽扣硌着掌心。
她低声说：“姐姐……你疼吗？”
不是问克隆体。
是问自己。
窗外，风刮过铁皮屋顶，发出低沉的呜咽。
像钟，像哭，像谁在敲最后一声。
她没动。
她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墙上，闭上了眼。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她昨天用指甲划的。
第七道。
她数了七遍。
然后，轻轻说：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