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一大早，林四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已经有动静。赵氏在生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林四从床上爬起来，被子没叠——她不太会叠，叠出来也是一坨，赵氏骂过几次，后来懒得骂了。
她趿拉着鞋走到灶房门口，站着。赵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杵那儿干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林四没动。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赵氏知道她在等吃的，没好气地说：“粥还没好，等着。”
林四“哦”了一声。这个“哦”拖了很长，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
她又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了。
灶房的角落里有一个旧陶罐，赵氏把吃剩的饼子放在里面。林四走过去，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有两块饼。她伸手进去，拿了一块，想了想，又伸手进去，拿了第二块。
赵氏没看见。看见了一定会骂。
林四把饼塞进怀里，又看到灶台边上有两个烤红薯——是昨天剩的，凉了。她把红薯也拿上，一手一个，出了门。
早晨的山里有雾。树是灰蒙蒙的，草是灰蒙蒙的，连鸟叫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东西。林四走在山路上，走得不快。有时候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朵蘑菇，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接着走。
她认路不行，但认得去山洞的方向——昨天从那个方向下来的，今天再往那个方向上去。
走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肚子开始叫了，她才看到那片灌木丛。拨开叶子，钻进去，弯腰进了山洞。
洞里比外面暗。她的眼睛慢慢适应，先是看到石壁上的水珠，然后看到沙土地面上她昨天坐过的痕迹——一个小坑。
再往里看——
老奶奶还在。跟她昨天看到的一样，坐在最里面，靠着石壁。低着头，白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一动不动。
林四走过去，在老奶奶面前蹲下来。她没说话，歪着头，看老***脸。老奶奶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了的河床。
林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东西——两块饼，两个红薯。她把一个红薯放在老奶奶旁边，又把一个饼放在红薯旁边。想了想，又把另一个红薯和另一块饼也放过去。
四个东西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然后她自己往旁边挪了挪，靠着石壁坐下来。
她开始发呆。
山洞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水珠从洞顶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林四数水滴。水滴落下来的间隔很长，她数着数着就走神了，忘了刚才数到几，又重新开始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四觉得肚子又饿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吃食——老奶奶一个都没动。
她伸手拿回一个红薯，咬了一口。凉的，但是甜。她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一边嚼一边看老奶奶。
老奶奶始终没动。
林四吃完一个红薯，舔了舔手指。她看了看地上剩下的东西，想了想，又拿起一个饼，放在老奶奶手边——离得更近了一点。
“你……不吃吗？”她问。
声音在山洞里有点回响，闷闷的。
老奶奶没回答。
林四等了一会儿。她不太确定老奶奶有没有听到。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说清楚。
她又说了一遍：“红薯……饼……你吃不吃？”
还是没回答。
林四不问了。她靠着石壁，继续发呆。
发着发着，她突然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我娘不给我做吃的。这都是我偷的。你别说出去。”
老奶奶没理她。
“你要是也不吃，我就拿回去了。我爹说的，不能糟蹋粮食。”
老奶奶还是没理她。
林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她把地上的东西一个一个捡起来，揣回怀里。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奶奶还是那个姿势。
“我明天……还来。”林四说。
她弯腰钻出了山洞。
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往山下走，怀里揣着饼和红薯，走一步，饼就撞一下她的肚子。
走到半山腰，她突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薯，咬了一口。一边走一边吃，吃完又把饼拿出来啃。
“她不吃，我吃。”林四想，“不能糟蹋。”
她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