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的父亲裴长渊,在青阳城是一个比裴渊更沉默的名字。裴渊的沉默是剑藏于鞘的沉默,你知道那里有一柄剑,只是没有***。裴长渊的沉默是山体的沉默——它就在那里,你从它旁边走过无数次,从不觉得它需要发出声音。
苏念第一次见到裴长渊,是在裴府的书房。书房在裴府东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和两重月门。甬道两旁种着竹子,是那种青得发黑的老竹,竹节上生着苍绿的苔。裴渊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比平时慢,像在配合她的步伐,又像在给自己一点时间。苏念抱着食盒,里面是今早新做的桂花糕,比昨天带给沈瑶的那批甜度又调了一分。昨天沈瑶吃完之后说了一句话——“甜度刚好,但你按渊儿**的口味,再加一分更妥。”苏念问为什么。沈瑶说,**口重。
书房的门开着。裴长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册宗卷。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料子是凡间的棉布,洗过很多次,袖口微微泛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束得不高,几缕灰白相间的发丝从簪尾散落下来搭在肩颈处。他的脸和裴渊有五分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都像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但裴渊的眉眼是冷的,他的眉眼是沉的。不是沉重,是沉淀。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茶叶都沉到了杯底,水面波澜不惊。
苏念走进书房的时候,裴长渊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手腕的玉镯上。那一息里,苏念感觉自己被一种极温和、极沉静的目光笼罩了。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看一个年轻后辈时,自然而然带着的、像看一棵新栽的树苗那样的目光。
“坐。”裴长渊说。
苏念和裴渊在书案对面的两把椅子上坐下。裴长渊把宗卷合上推到一边。苏念把食盒打开,桂花糕的香气涌出来,和书房里的墨香、竹香搅在一起。
“伯父,这是今早做的桂花糕。娘说您口重,比昨天的多加了一分甜。”
裴长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把糕点咽干净。
“好。”
苏念想起沈瑶说的——“**话少,见了你大概只会说一个字。好。”她微微弯起嘴角。
裴长渊放下茶盏。“你外祖母的当归,是最好的。根须完整,切片均匀,炮制火候刚好。我吃了很多年。”
苏念怔了一下。“您吃过我家的当归?”
“每年秋天,瑶儿让人去你药铺买药材。买回来的当归,都入了裴府的药房。”裴长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年轻时受过伤,每年秋冬要喝当归黄芪汤。喝了十几年了。”
苏念的手在膝盖上微微蜷缩。她想起那些年每年秋天来买药材的裴府管事,想起自己蹲在院子里把当归一根一根翻晒、切片、装袋。那些当归,每一片都是她经手的,翻晒时挑过阴天晴天的时辰,切片时量过厚薄,装袋时检查过碎屑。那些当归入了裴府的药房,煎成汤,被裴渊的父亲喝下去。喝了十几年。
“我不知道是给您的。如果知道,会切得更仔细些。”
裴长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笑意,比笑意更轻,像冬天炉灰里埋着的余烬,被风轻轻拨了一下,亮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