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女人的声音贴着耳边,轻得像一口气。
林音音没有动。
门外果然没有脚步离开的声音。
木门下方漏进一线灯光,一道影子横在门缝前,停了很久。
香香趴在另一边,呼吸有些乱。
林音音伸出小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别怕。
刚才在前堂说好的暗号里没有这一条。
香香却慢慢安静下来。
门外的人忽然用脚踹了一下门。
砰!
屋里有人受惊,压不住地抽了口气。
“醒了?”
瘦伙计隔着门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根细木棍从门缝下伸进来,朝林音音的腿捅了捅。
木棍正好碰到她磨破的掌心。
疼得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硬是没动。
木棍又去捅香香。
香香的鞋里还湿着,腿上也被热汤烫过,被戳一下,眼泪立刻滚了出来。
好在她脸朝下,门外看不见。
“药下多了吧?”
另一个男人道:“晕得跟死猪一样。”
“多点省事。”
脚步终于远了。
先前提醒她们的女人仍旧没让她睁眼。
又等了片刻,墙角才响起三下轻轻的敲击。
咚。
咚。
咚。
黑暗里有人低声道:“走远了。”
林音音睁开眼。
屋里没有窗,只有墙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气孔。外面的灯光从孔里漏进来,勉强照出几道人影。
地上躺着六个女人。
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嘴上塞着布,双手反绑在身后。角落里还有个挺着肚子的妇人,正闭着眼睛发抖。
刚才提醒林音音的女人靠墙坐着。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只用一根布带束着,左边额角破了一块,已经结了血痂。
双手同样被绑着,背却挺得很直。
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睛。
没有哭,也没有求救。
只盯着林音音,像在看她值不值得信。
“你们没喝汤?”女人问。
“喝了。”
林音音揉了揉被木棍捅疼的手。
“没咽。”
女人视线落到她湿了一片的裙摆上。
“有点脑子。”
香香慢慢爬起来,先摸了摸额头。
刚才装晕撞在碗边,现在已经肿了一个包。
她疼得眼圈发红,仍不忘凑到林音音身边。
“小姐,她们也是被抓来的?”
女人听见称呼,眼神动了动。
“官家小姐?”
“落难的。”
林音音没打算在这儿报户籍。
“你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一下。
“罗春娘。”
“被关多久了?”
“三日。”
“外面几个人?”
“我见过五个。”
罗春娘回答得很快。
“胖掌柜,端汤的女人,瘦伙计,还有两个住后院。今晚他们一直在等一个叫老三的人。”
“店里有没有别的客人?”
“来的都在这里。”
罗春娘朝地上看了一眼。
“男的抢干净,打断腿丢去山沟。年轻女人留着,往北边送。年纪大的,碰上愿意买苦役的也能换钱。”
香香脸色发白。
“周叔他们还在后院。”
林音音看向罗春娘。
“后院怎么过去?”
“不知道。”
“你关了三天,什么都没看见?”
罗春娘神色冷下来。
“我醒来就在这间屋里。每日只开两次门,送水,拖人。”
“看不见还不能听?”
林音音指了指墙壁。
“左边是不是后院?”
罗春娘盯了她片刻。
“右边。”
她朝另一侧扬了扬下巴。
“每日天亮后,那边会有劈柴声。今晚你们进来前,我听见一个孩子哭,还有男人说话。”
周叔他们暂时还在。
林音音松了半口气。
不是一口。
黑店的人本来就打算后半夜给周叔下药。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
“你们谁的绳子松了?”
没人回答。
罗春娘把身体侧过来。
她手腕上的绳子已经磨出一层血,结却被拉开了一点。
“再给我半个时辰,能挣开。”
“半个时辰太久。”
林音音抬起腿,从小腿内侧摸出那截断刃。
香香看见时愣了一下。
“小姐,您什么时候藏的?”
“进店前。”
“奴婢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还叫藏?”
林音音挪到罗春娘身后,先割她手上的绳子。
断刃太短,又钝。
她磨了好一会儿,麻绳才断开。
罗春娘活动手腕,没有急着替自己揉,而是接过断刃,先去割角落里那个孕妇的绳子。
“她叫陈嫂。”
“另外几个呢?”林音音问。
“我不知道真名。”
罗春娘道:“有人被抓进来后,一句话都不说。有人说了,第二天就被拖走。”
黑店的人会问来处。
有家人、有钱赎的另算。
没人寻找的,直接卖掉。
这些女人不是不想告诉彼此名字。
是不敢。
林音音看向她们。
“现在都说。”
地上的几个人抬起头。
“先认人。等会儿真跑散了,至少知道少了谁。”
最小的姑娘声音发颤。
“我叫小满。”
旁边脸上有巴掌印的女人道:“魏兰。”
“孙巧儿。”
“陈红。”
名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
香香从衣襟里摸出那块记账的布。
“奴婢记下来。”
罗春娘皱眉。
“这时候记名字做什么?”
“怕漏人。”
香香用指甲蘸着灶灰,在布背面写字。
光线太暗,她写得很慢。
“小姐说了,东西要登记,人更不能少。”
罗春娘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割绳子。
六个人很快都松开了手。
问题还没解决。
陈嫂和小满的脚上锁着铁链。
链子穿过墙角的铁环,只能走出两步。
罗春娘摸过锁孔。
“钥匙在胖掌柜身上。”
“砸得开吗?”林音音问。
“砸得开,就是整家店都能听见。”
林音音趴到门边。
门外暂时没人。
木门是往外开的,里面没有门闩。锁挂在外面,断刃根本够不到。
气孔太小,连手都伸不出去。
“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开门?”
罗春娘道:“等老三回来。”
“为什么?”
“今晚要送货。”
她指向陈嫂。
“她肚子大了,买家不收。那些人说,今晚处理掉。”
陈嫂一下捂住肚子。
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香香赶紧扶住她。
“处理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这种店里,卖不出去的人会去哪儿,不难猜。
林音音压低声音。
“他们开门后,先进来几个?”
“平时两个。”罗春娘道,“一个拿刀,一个拿绳子。”
“那就先放倒这两个。”
魏兰惊慌道:“怎么放倒?他们有刀。”
“有刀不代表不会倒。”
林音音环顾四周。
屋里没有能用的木棍,地上只有稻草和两个破水碗。
她拿起水碗掂了掂。
陶的。
砸脑袋总比空手强。
“我躺回原位。香香继续装晕。”
“罗春娘藏门后。”
“门一开,我绊腿,你拿碗砸拿刀的那个。”
罗春娘问:“其他人呢?”
“能动的按住另一个。”
林音音看向陈嫂和小满脚上的锁链。
“抢到钥匙,先开锁。”
“开门以后不许乱跑。先找到后院的人,再一起走。”
孙巧儿小声道:“他们外面还有三个人。”
“所以不能一个一个往外冲。”
林音音道:“**两个,换衣服,骗第三个进来。”
罗春娘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你以前做什么的?”
“**比赛。”
“什么?”
“没什么。”
林音音把断刃重新绑回腿上。
屋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地的声音。
马匹打了个响鼻。
紧接着,胖掌柜在前堂笑起来。
“老三,你可算回来了。”
另一个陌生男人回答:“路上碰见几个官差,耽搁了。”
“今晚的货呢?”
“先别急着装车。”
男人声音不高,隔着墙听不清年纪。
“店外有两路脚印。”
“一路是你们拖麻袋留下的。”
“另一路绕过后墙,进了草里。”
屋里的人同时看向林音音。
那是她和柳娘探店时留下的脚印。
胖掌柜的笑声停了。
“什么意思?”
陌生男人道:“意思是——”
“今晚进店的人里,有人早就知道这是黑店。”
门外安静了一下。
随即,脚步声直奔地窖而来。
“把门打开。”
“我亲自看看,那两个姑娘到底晕没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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