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聿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他见过不少报案人，带的材料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情绪盖过事实。我这份不一样——每一节都连得上，每一处都留了原始记录，连时间戳的矛盾都标好了。他做了六年经侦，这种能把案子自己查到七成的被害人，头一回见。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把「冒名」那节单独放大，看了很久。「葬礼后第三天」几个字，他读了两遍。这种案子他见过——家属冒用逝者身份处置财产的，不止一桩，但能把一枚章用成常年指令的，少见。他抬头看我：「***事，你想查到哪一步？」我没犹豫：「查到她怎么没的。其余的，交给你们。」周聿点了点头，没再问。这种分寸，是专业对专业的尊重——他不让我越线，我也不抢他的场。
「你比我们经侦还快。」他终于开口，语气里那点冷，第一次化了点，「咨询层那块，我们卡了半年。」
「因为你们走程序，我走命。」我说，「但程序得你们走。该立案的，让他立案。我不跟陆氏暗耗。」
这是我选的第三条路的第二层：不全交，也不死扛。把够立案的硬证据，交到该交的人手里，让公家的铐子，去碰公家的坏人。
周聿把材料拷进加密盘，抬头看我。「冒名那节，够抬到刑事。理财池的环，我先并进去，正式立案我走流程。你别再单独去碰城西那边的实物，危险。」
我笑了一下：「您放心，我碰的是数据，不是门。城西那扇门后头的契，有电子备份就够了——真东西在您手里，陆振华反而更不敢动，一动就是毁证，罪加一等。」周聿看着我，第一次没接话，像是默认了我的算计。这种沉默，比任何夸奖都重——它代表，他认可我是个能并肩的对手。
「实物我有电子备份。」我说，「城西的契，他昨晚没敢动。但拖久了难说。」
「交给我。」周聿合上电脑，「你回去，别露风声。」
我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周警官，那封盗密的举报，麻烦您记着——它本身就是证据，证明有人急着让我闭嘴。」
周聿看了我三秒。「记着了。」
我拉开门，又停了一下，回头：「周警官，等立案了，第一个要问的，是钱世昌。他比您想的，知道得多。」周聿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可我看见，他在加密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签写的是「钱·内裂」。
出了支队，天阴下来，像要下雨。我开车回公寓，一路上都在想周聿那句「你比我们经侦还快」。这话听着像夸，实则也是提醒：你查得再深，也别越过那条线。我懂。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自己当判官，我只想把绳拧够紧，交给能勒死人的那只手。
车开上高架，雨刮器一下一下刮着玻璃。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蹲在地板上给我擦小皮鞋，抬头笑说「妈妈明天带你去公园」。那个说明天的人，最后连「明天」都没能给自己留。而现在，我手里的这份材料，终于能把那个「明天」没说完的话，接下去。不是为恨，是为一个想停却没停成的人，讨一个真相。
车停进地库，我刷卡上楼。到了自家门口，我伸手去摸门把手，指尖顿住了。
把手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浅，斜斜一道，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什么硬物，无意中刮的——或者，是有意刮的，为了确认这门后有没有人。
我没立刻开门。我退后半步，借着楼道灯看那道痕。金属面上，痕还是新的，边角没起氧化。今晚之前没有，我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