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沈念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沈家的灯全亮着。司机站在门厅,保姆站在客厅,沈父和沈母坐在沙发上,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连本该睡觉的沈知衡都穿着睡衣,抱着膝盖缩在单人沙发里。门一开,所有人同时看过来,沈念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旧码头那间仓库也没有眼前可怕。
“去哪了?”沈父问。
他的声音不高,越是不高,越说明事情严重。
“医院。”
“哪家医院?”
沈念说了名字。沈母立即问:“你怎么去的?”
“坐车。”
“司机在乔家门口等了你三个小时,乔家说你中午以后就没去过。你一个人坐什么车?”
“公交车,还有出租车。”
客厅安静下来。
沈父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
“沈念。”
父亲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沈念下意识站直。
“十岁,独自跑去医院,整整一天不让家里知道你在哪里。”沈父盯着她,“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
“知道。”
“知道还不打电话?”
沈念低下头。
她在医院用过电话。用来找翟婆,用来联系旧港的人,也用来匿名报警。偏偏没有一通打回家。
“当时忘了。”
“你倒是忙。”沈父气得笑了一声,“忙什么?”
沈念不能说忙着卖珠宝,忙着补齐四十八万,也不能说忙着去旧码头救一个本该死在仓库里的人。那些话只要说出口,家里今晚大概要立刻翻天。
她只能说:“外婆捐钱的那个阿姨要做手术。我想去看看,后来她女儿受伤了,我就一直待在医院。”
这不是全部,但也不算**。
沈母看向她沾着灰的裙摆:“她女儿受伤,与你有什么关系?”
沈念抿了抿唇。
“我碰见了。”
又是这句话。
因为碰见了,所以不能装作没有看见。
沈母显然不接受这种理由:“满满,有善心不是坏事,可你不能为了陌生人把自己置于危险里。医院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若是他们故意骗你——”
“没有骗。”
“你怎么知道?”
“外婆查过。”
这倒是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沈父没有继续追问病人的真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三天不准出门。司机和保姆必须随时知道你在哪里。下周的钢琴课加一节,今天落下的作业明天补完。”
沈念觉得前两项可以理解,第三项明显带着私人报复。
“为什么钢琴要加一节?”
“因为你今天逃课。”
“我不是逃课,我是在救——”
她及时咽下后半句。
沈父抬眼:“在什么?”
“在医院。”
“那也要补。”
沈念不说话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多上一节钢琴课。
沈知衡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你受伤了吗?”
“没有。”
“骗人。”
他抓起她的手。沈念掌心在旧码头下车时蹭破了一小块,已经凝出薄薄的血痂。与陈若岚身上的伤相比,几乎不值一提,沈知衡却皱紧眉头。
“疼不疼?”
“不疼。”
“又骗人。”
沈母让保姆取药箱。这场审问暂时结束。
保姆替沈念处理伤口时,沈知衡一直坐在旁边。他似乎有很多话想问,碍于父母还在,只能紧紧盯着她。
等沈念终于回到房间,他也跟进来,反手关上门。
“你去找那个要四十八万的人了,对不对?”
沈念一怔:“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你和爸爸说话。”
“小孩子不要偷听。”
“你也是小孩子。”
沈念再次被堵住。
沈知衡走到她面前:“钱够了吗?”
“够了。”
“那个妈妈会死吗?”
“不知道。”
钱交齐了,陈若岚也活着回来了,可手术还没有结束。在手术灯真正熄灭以前,谁都不能保证最后的结果。
沈知衡想了想,把自己的小马存钱罐抱过来,放到她床头。
“这个还是给你。”
“都说了不用。”
“万一又不够呢?”
沈念看着他。八岁的沈知衡不懂四十八万,也不懂保险柜为什么用自己的生日作密码。他只知道姐姐为了一个陌生人跑了一整天,回来时手心破了。
沈念把存钱罐推回他怀里。
“真的够了。”
她摸摸他的头。
“这次不用你救。”
“那下次呢?”
“下次再说。”
沈知衡这才抱着小马离开。
房门关上以后,沈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觉,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她总能看见手术室门上的灯,其实她根本没有看见周月荷被推进去,可记忆替她补全了那一幕。
病床、白布和一扇随时可能关上的门。
夜里下起了雨。雨点落在玻璃上,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窗外敲门。沈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现在能做的只剩等待。
第二天上午十点,电话第一次响起。
沈念从楼梯上跑下来,险些踩空。接电话的是沈母,她只听了几句,便把听筒递给沈念。
“你外婆。”
沈念接过来:“外婆?”
“手术刚开始。”
外婆知道她惦记,特意让人联系医院。她的声音温和,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医生说预计要几个小时。你在家好好等,不准再往外跑。”
“我知道。”
“真的知道?”
“这次真的,谢谢外婆。”
电话挂断。时钟从十点走到十一点,又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
沈念坐在客厅做数学题。第一道题算错三次。第二道题问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排水,多久能装满。她看了很久,只觉得这题偏偏像在嘲笑她——一边给,一边拿,还非要人算清楚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结果。
中午十二点四十,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沈念没有立刻去接。她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害怕。
沈母接起电话,片刻后看向她。
“手术结束了。”
沈念没有动。
“怎么样?”
“很顺利。”沈母说,“还要观察两天。”
很顺利。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把她脑海里那场烧了许多年的火一下浇灭了。沈念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数学作业,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沈母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还哭了?”
“我没有。”
“眼泪都掉到本子上了。”
沈念赶紧用袖口擦掉。蓝色墨水已经晕开一小团,像雨落在纸上。
这一次,雨里没有人死。
可手术成功,不等于一切已经结束。病人还没有醒,陈若岚也还躺在急诊病房里。
沈念把数学本合上,问沈母:“我可以去医院看她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你还在禁足。”
“可是——”
“而且你和她们并不熟。”沈母看着她,“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医生和她的家人。”
沈念没办法解释。
她当然不熟。她甚至没有真正见过周月荷,只知道那个名字曾经出现在一本书里,后面跟着一个冰冷的“病逝”。可如今那两个字已经被手术灯挡住了。她想亲眼看一看,灯灭以后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等禁足结束。”沈念退了一步,“我只去一次。”
沈母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到时候再说。”
大人嘴里的“到时候再说”,通常和“不行”没有太大区别。沈念决定先把它理解成一半同意。
当天下午,她又给外婆打了一通电话。
外婆的人只负责核实捐款与医院账目,不可能一直守着病房,因此能告诉她的也有限。周月荷还没有醒,医生说术后指标暂时平稳。至于那个受伤的女孩,已经做过检查,没有生命危险。
“她叫陈若岚。”沈念说。
“你认识?”
“见过一次。”
外婆在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一会。
“满满,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告诉家里?”
沈念握紧听筒。外婆没有沈父那么严厉,也不像沈母那样直接。正因为温柔,反而更难敷衍。
“没有。”她小声说,“我只是想知道她们是不是都活着。”
“医生既然这样说,就不要总往坏处想。”
“我没有往坏处想。”
她只是从那个坏结局里走过来,所以不敢只凭一句“暂时平稳”便彻底放心。
挂断电话时,沈知衡正蹲在旁边。沈念被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陈若岚的时候。”
“偷听电话是不对的。”
“我没有偷听。”沈知衡理直气壮,“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他手里拿着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躺着,两个站在旁边,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很大的太阳。
“这是什么?”
“医院。”
“医院里为什么有三个太阳?”
“晒太阳病才好得快。”
沈念很想告诉他,病房里一次出现三个太阳,医生大概会先怀疑所有人集体发烧。可她没有笑。
“给谁的?”
“给那个妈妈。”沈知衡说,“还有她女儿。”
“你又不认识她们。”
“你也不认识。”
沈念发现,弟弟最近越来越擅长用她的话堵她。
沈知衡把画纸塞进她怀里。
“你去医院的时候带给她们。”
“妈妈还没同意。”
“那我去问。”
“不准。”
“为什么?”
“因为妈妈会觉得是我教你的。”
沈知衡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那你偷偷去。”
“我刚被罚完。”
“等不罚了再偷偷去。”
沈念把画纸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以后少给我出主意啦。”
第二天早上,周月荷醒了。
消息仍是外婆转来的。她醒来的时间很短,只能认出守在床边的几个孩子。医生不允许她多说话,很快又让人出去休息。
沈念问:“那陈若岚呢?”
“也还在医院。”
“她怎么样?”
“身体上的伤没有大碍。”
身体上的。
沈念好像听懂了这几个字没有说完的部分。
陈若岚从仓库里活着出来,不代表仓库从她身上消失了。她还需要很久,才能相信自己不用再出去换钱,不用再拿身体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那一天,沈念一直很安静。钢琴老师来补课时,她没有抱怨,连最讨厌的指法练习都弹了三遍。
沈知衡趴在琴盖边听,听到后来睡着了,脸压在手臂上,口水差点流到琴键缝里。
沈念无语,推醒他。
“回房间睡。”
“我陪你。”
“我又不会跑。”
沈知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你上次也没说要跑。”
沈念停下来。
那一天她突然失踪,家里的人在找她,沈知衡也在等。他只是八岁,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故事里的人一样,再也不回来。
沈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以后我要去哪里,会先告诉你。”
“真的?”
“真的。”
“拉钩。”
“幼不幼稚?”
“你十岁,我八岁,都很幼稚。”
这句话很有道理。
两个人在钢琴上方勾了勾小指。
禁足结束的那天早晨,天气很好。
沈念换了一条干净的白裙子,把沈知衡画的三颗太阳放进书包。临出门前,她又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没有用掉的公交硬币,放进口袋。
沈母在餐桌旁看见她。
“去乔家?”
“先去医院。”
沈母皱起眉。沈念立刻说:“司机送我,在楼下等。我只看一眼,不乱跑,也不跟陌生人走。”
她把最近犯过的错误一项项堵住。
沈母看了她很久。
“一个小时。”
“好。”
“司机送到病房门口。”
“送到楼下就可以。”
“满满。”
“那送到病区门口。”
这是沈念能够接受的最大让步。
车驶出沈家时,乔家的铁门从窗外掠过。几天前,她就是在那里看见陈渡站在雨里。如今雨停了,手术灯也已经熄灭。
可坏梦究竟有没有真的结束,不能只靠别人转述。
沈念抱紧书包。
她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两个本该死去的人,活下来以后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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