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寂灭宗不养闲人,更不养危言耸听的人。
他需要时间斟酌。
他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了太久,关节僵硬。
他整了整灰袍的领口,袍角沾着二十年没出过这座殿宇积下的灰尘。
他朝殿宇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黑雾在他身后合拢,浓稠如墨,将那缕金色的微光隔绝在无尽的暗影之外。
但那颜色没有消失。
它还在那盏青铜灯里安静地燃烧着,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像一颗拒绝坠落的星。
像某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根火柴,火光微弱到不值一提,风一吹就会灭,雨一滴就能浇熄——
但它确确实实,亮着。
灰袍人走到殿宇最深处的石门前,站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反复三次。
石门上的符文在他触碰到之前自行亮了起来,幽绿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干涸的河床。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石门自己开了。
第二十二章 来人
第三天的傍晚,春田村来了一个外乡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白长衣,面容清冷,眉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她牵着一匹瘦马,马蹄上沾满了泥,马鬃上挂着几颗没抖落的苍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目光扫过树干上那些被雷劈过的焦痕——
焦痕还是老样子,但树下多了些东西:几捆干柴整齐地码在树根旁,柴堆上盖着一片用来挡雨的破瓦。
旁边还有一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
“姑娘,你找谁?”
一个在村口补渔网的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她。
他手里的渔网破了好几个洞,补得歪歪扭扭,看起来手艺不太行。
以前打渔是给柳府交供奉,补网是应付差事。
现在没人催了,他倒补得认真了些,虽然手艺还是那个手艺。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老汉,落在村子里。
她看到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间破旧的土屋前,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最前面,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露出黑乎乎的脚掌。
他们太专注了,专注到没有发现村口来了陌生人。
“他们在做什么?”白衣女子问。
老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皱巴巴的脸上挤出几道褶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骄傲——一个补了一辈子渔网的老头不会用“骄傲”这个词。
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像秋天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收成,虽然不多,但好歹是自个儿种的。
“认字。”
“认字?”
“对。有个姑娘教他们的。不要钱,也不要寿征,只要愿意学,她就教。”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瞬。
她松开缰绳,把马拴在老槐树上——马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低头在树根上蹭了蹭下巴。
她朝那群年轻人走去,脚步轻到踩在泥地上几乎不留痕迹。
走到近处,她看清了地上的字。
歪歪扭扭的笔画,用枯枝刻在泥地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一群刚学飞的雏鸟留下的爪印。
有的字被涂掉了重写,涂了好几遍,泥地上糊成一团黑。
有的写到一半笔画拐错了方向,像走岔了路的蚂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