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耳边是朋友们正在商量下一首歌的声音，音乐声混着说话声，在他听来已经变得有些远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掌心也是热的，握过酒瓶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一点什么又没力气握紧。他听见川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隔着一段距离：“秋陽是不是喝多了？他怎么不说话？”然后有人凑过来看了他一眼，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秋陽？你还醒着吗？”
秋陽睁开眼，他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一样，目光转了一圈才落在那个人脸上，笑了一下，又过了两三秒才开口：“……醒着。”他的声音有点哑，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川上站在他面前，手上拿着手机：“我帮你叫车。”
川上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的时候，秋陽的身形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他低头找自己的大衣，从沙发角落拎起来穿上，手指摸到口袋的位置，确认手机还在那里。然后他朝朋友们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
朋友们正闹成一团，有人回头朝他喊了一句：“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秋陽走出卡拉OK店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酒精的热度被冷风一激，反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川上帮他叫了出租车，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大衣上，他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底部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了。车到了，两人告别，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公寓的名字，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灯光一排一排地向后退去。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自己——脸颊泛着红，头发因为喝过酒以后微微出汗而有些凌乱。他打开门，换了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直接倒在地板上了。客厅的地毯软软的，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灯光在他眼里微微晃动着。
他躺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按在侧键上，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安静得和他在车上看到的完全一样。没有通知**，没有小红点，没有她发来的只言片语，他解锁手机，打开和纱夏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段视频，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已读”的标识。
秋陽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觉得那首歌已经传出去了，已经落在屏幕另一端了，而她还没有点开它。他想着也许她正在忙，也许她手机不在身边，也许她还没看到，也许她睡着了。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排列在他面前，但酒精放大了另一种声音，比理智更响，从他心底深处冒出来——也许她并不在意自己的信息。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握在手里：“……是不是我唱得太难听了。”他说出声来了，声音不高，在安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孤独。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地毯上，看着它亮着，等着它的光再一次亮起来。但那片光没有变化，依然安静地亮着，像是被什么远远地隔开了。他想起刚才发出去的那段视频，想起自己在唱“你不知道我有多爱慕你”时心里想的人，想起他对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发送，想着纱夏会不会看到消息提示却不想点看。
他侧躺在客厅地毯上，在酒精持续而缓慢的搏动里，觉得眼眶开始发烫。那层热意不是从胃里涌上来的，而是从更浅的地方浮起来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慢慢推开。他想着，是不是他太着急了？是不是那首歌太明显了？是不是她其实没有那个意思？是不是自己让纱夏感到不适了？
他正要翻过身去，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他愣住了，屏幕上是她的头像，以及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第一行字是：“刚刚mina叫我打游戏！打完了才看到你发的视频！”然后是第二条：“我听了～很好听！”秋陽看着那两行字，他不知道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多久，只是觉得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像一小片从遥远的地方渗进来的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他掌心的温度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再一次闭上了眼睛，眼皮下面的那层**被一种比眼泪更软的东西替代了。
秋陽翻身趴在地毯上，小臂撑着地面，也许是受到酒精影响，他的情绪格外敏感，接着一字一字打下：“我以为你不感兴趣…所以都没有打开看…”
纱夏发来一条语音，秋陽看到语音条愣了一下手指触碰点开，纱夏甜甜的带着安抚的声音传来：“怎么会～因为刚刚mina带我打游戏打到很重要的关头啦～没有及时回你你伤心了吗？但是歌真的唱的很好听！我很喜欢～”
秋陽听着这条语音嘴角不自觉上扬，听了一遍又一遍，不断回放着这条语音。
“你喜欢就好…”
“不过…你唱的歌是你精心选过的嘛？”
秋陽看到纱夏的信息，心脏乱跳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抖了下，结果不小心碰到视频通话按钮，吓得他连忙从地毯上爬起来，没拿稳手机掉在地板上，刚捡起来坐在地毯上准备挂掉，视频接通了…
屏幕里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头发散在额侧，脸颊因为酒精泛着微微的红润，在暖**的灯光下透着一层温热的光。他还来不及调整角度，还没来得及说“我按错了”或者“你别看”，目光就被屏幕里忽然出现的那张脸攫住了。
纱夏出现在屏幕上，不是他在舞台上看到的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不是海报里精修过的轮廓——她大概已经洗完澡了，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侧，脸颊干干净净的，没有粉底，没有口红，嘴唇是她自己的颜色，浅浅的，像初雪后树枝上残留的一点暖意。她靠在靠枕上，手机举在眼前，微微侧着身，半张脸埋在枕头边缘，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小段鼻梁，像一只刚刚醒过来的猫。睫毛在屏幕的光里显得很长，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她似乎也没想到视频里的自己是这样子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嘴角就弯起来了。
秋陽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瞬间乱了节奏。他见过她化妆的样子、穿着礼服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在红毯上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但此刻屏幕里的她，靠在一只灰蓝色的靠枕上，发丝散落，素颜，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一个瞬间都要让他移不开目光。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微微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她的脸颊在手机的光线下显得很软，有一种刚洗完澡还没完全散去的热气包裹着的温柔，像他曾经想象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真正见过的那样。她的眼睛在屏幕里看着他，没有躲闪，就那样安静地靠在枕头边缘，像一个正在等他开口的人。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轻轻握住了，他忽然明白了那种“被萌化”的感觉是什么——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生理上的柔软，从他的胸腔深处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毫无防备。
秋陽张了一下嘴：“……我按错了。”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比平时低一些，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大概看到了屏幕里他微红的脸颊，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要挂吗？”
秋陽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他看着屏幕里她素净的脸，她靠在靠枕上，睫毛在屏幕的光里微微颤着。他没有按挂断。“……你挂吧。”
“我也不挂。”
秋陽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颊在手机的光线下显得很软，像是刚被水洗过的温玉，又像是一个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的画面。
他松开手指，背靠回沙发上，把手机举稳了：“……那你也不说话。”
纱夏说：“我在等你先说。”
秋陽沉默了，然后他开口了：“我刚才唱那首歌的时候……想到你了。”
纱夏没有说话。屏幕里的她安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深，像是一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才决定好要落在哪儿。
她轻轻说：“那你现在，还在想我吗？”
秋陽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她靠在靠枕边缘的侧脸，看着她素净的眉眼和微微弯着的嘴角，他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个正在跳动的东西像是被她说中的那三个字轻轻接住了：“……一直在想。”
纱夏看着他，屏幕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没藏好的笑意，像是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她还想听他亲口说出来。“你还没回答我，那首歌——你是精心选过的吧？”
秋陽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握了一下，那层被酒精软化过的坦诚像是正在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嗯。”
纱夏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让那个“嗯”在安静里多停了一会儿，像在等他主动填上接下来的空白。
“那为什么选这首歌？”她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他熟悉、却在这通电话里特别清晰的温柔。
秋陽看着她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她在明知故问，也知道她正在等着他把那个答案自己说出来：“……因为那句歌词。”她轻轻问：“哪句？‘My eyes adored you’……”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拍，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转身的空间，“我想唱给你听…”
纱夏没有说话，她靠在靠枕上，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她用一种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那你现在——看着我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屏幕光里微微动了一下，“也在想那句歌词吗？”
秋陽看着屏幕里她的脸，素净的、靠在靠枕上的、眼睛正看着他的脸：“……嗯。”
纱夏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就唱那首歌吧，我听到就知道你在想我。”
秋陽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慢慢地、稳稳地跳着：“那你呢？”
“我啊，”她把脸往靠枕里埋了一点，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以后听那首歌的时候，都会觉得……你是唱给我听的。”
她停了一下，又开口了，比刚才更低：“那你下次想我的时候，可不可以录给我？不只是唱歌给我听……是告诉我你在想我。”
秋陽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下：“……那你也要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说你在想我。”
她像是被他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反而加深了一点点，她说：“那你要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我的？”
秋陽看着她：“……花火大会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很多事，”纱夏说，“你是指哪一件？”她故意问得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她含在舌尖上，多停了一瞬才放出来。
秋陽看着她，“……你站在楼梯口，说‘我想记住今天晚上’的时候。”
纱夏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说：“那你记住今天晚上了吗？”
秋陽说：“记住了，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那你明天早上醒来，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想我？”
秋陽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那几句问话里被一寸一寸地敲出新的频率：“……会。”
纱夏笑了一下，很深、很安静的，像是那句话已经被她收好放进了什么安全的地方：“那晚安，秋陽。”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眼睛还在屏幕里亮着：“明天再想我。”
秋陽看着屏幕里的她，觉得那句话落在他的胸口上，像被月光轻轻碰了一下：“好…对了…纱夏酱，圣诞节快乐，祝你永远开心。”
纱夏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微沙哑和不舍，心跳不自觉加快：“圣诞节快乐秋陽桑～
她没有挂断，他也没有。两个人隔着屏幕安静了一会儿，像是谁都不想先收走那道光。然后她先动了，把脸往靠枕里埋了一点，声音带着一点低低的倦意：“我挂了。”她说“我挂了”，但她没有按挂断。他在屏幕那端看着她，她垂下的睫毛在屏光里投出一道浅影：“……好。”
那通视频挂断之后，秋陽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维持着坐在地毯上的姿势，背靠着沙发，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看着那片暗下去的屏幕，过了几秒才把它翻过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一小片暖**的光，落在地板边缘，像一道被谁轻轻搁在那里的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忽然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像是没有真实发生过，像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对着屏幕虚构了一段对话，那些声音正在从他记忆里慢慢消逝，像是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正在越漂越远。
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酒精的余温里持续地、固执地跳动着，不肯停下来。他抬起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的，从颧骨到耳根，整片都是热的。他不知道自己脸红是因为酒还是因为那通电话。
秋陽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踩着软软的地毯去浴室，洗完澡穿着舒适的睡衣回到卧室，他侧躺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他看了它一眼，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小片来自远处的光。他闭上眼睛，想起纱夏刚才在挂断之前那几秒里的眼神，想起她弯着嘴角说“圣诞快乐”的样子——然后他也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只为了让自己听见：“……圣诞快乐，紗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酒精的余温和残留的心跳声中，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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