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掀开暖帘走进烤肉店的时候,炭火的热气和说话声一起涌了过来。
店里的灯光是暖**的,把木质的桌面和墙上的旧海报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烤架上的肉正在滋滋地冒着油,白烟升起来混入空气里,带着酱油和炭火混在一起的焦香,和冬夜的冷冽隔着那道暖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秋陽——这边!”川上的声音从靠里的那张长桌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尾音比平时拖长了一些,像是在等着看他。他看见秋陽走过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秋陽走过来在留好的位置坐下来,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里面那件浅卡其色的条纹衬衫在暖**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颜色被炭火的光映得柔和。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口翻出来一小截,露出衬衫边缘的白边和手腕的线条。他在坐下的时候头发微微晃动了一下——被他抓过的翻浪卷还没有完全落下来,在侧脸的轮廓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林端着一杯生啤,杯壁搁在桌面上:“秋陽,你这……”他的目光从衬衫移到大衣,又移回他脸上,“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秋陽正在接过朋友递来的杯子:“……川上让我穿好看点的。”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川上。
川上正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刚烤好的牛舌,吃了一半停了:“我让你穿好看点,但我没让你穿成这样啊~”他放下筷子,对着旁边的朋友做出一个夸张的、张开手的动作,“你们看看他,大衣、衬衫、发型——他平时上课穿什么你们记得吗?灰色毛衣,灰色卫衣,一个颜色穿了一个冬天,今天忽然变成这样了。”
小林也放下杯子凑过来看了看他:“真的——你今天是不是有情况?”
秋陽低头倒了一杯乌龙茶,杯沿贴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
川上说:“什么没有。你穿成这样来参加我们单身狗聚餐?”桌面上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已经开始附和了。“秋陽,你今天肯定不是来跟我们吃饭的。你这身搭配是不是有人帮你选的?你头发也抓了,你平常上课头发不是这样的。”
秋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可能有一点…?”
空气安静了一拍——不长的,一两秒,但足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烤肉上转移到他身上。
川上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真的假的?”
秋陽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乌龙茶,叶梗沉在水底,轻轻晃了一下。“……真的。”他放下杯子,筷子搁在碟沿上,“不过还没到那个程度。”
川上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那你今晚穿成这样,是为了那个‘还没到那个程度’的人?”秋陽伸手拿起碟子里一块已经被夹到碗里的牛舌,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等到咽下去之后才说:“那倒不是…”
川上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举起啤酒杯:“来,敬秋陽——终于不用穿灰色毛衣了。”大家笑着举杯碰在一起,杯沿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秋陽也端起了那杯乌龙茶,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在朋友面前的形象已经从一个“永远穿灰色毛衣的安静人”变成了一个“其实有情况的人”。他假装没有在意,但心里其实不太介意被他们知道。
炭火上的肉还在滋滋地响着,秋陽拿起夹子翻了一下铁网上的五花肉,然后听见川上在旁边说:“对了,跟你介绍一下——森田带来的朋友,编曲系的,刚转学过来。”他顺着川上的目光看向桌子另一侧——一个女生正坐在那里,之前聊天的时候秋陽没有特别注意她,现在她正端着杯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的时候,秋陽发现她的脸微微红了一瞬。不是那种被灯光映红的——是那种被人正好撞到目光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红,像是准备说什么但还没开口,脸先红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好,我刚才听他们说,你就是写《潮の音》的那个人?”
秋陽点了一下头:“……嗯。”
“好厉害~我好喜欢这首曲子~让人内心很平静。”
秋陽礼貌的笑了笑:“谢谢你的喜欢~我很荣幸。”他说完之后没有多看她,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杯子里,但感觉到她的视线还停在他身上,停了一小会儿才移开。
川上在旁边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翻肉的时候多夹了一块放到秋陽的碟子里:“多吃点。”
他夹起一块刚烤好的牛舌放进碟子里,油脂在铁网上滋滋地响着,边缘微微焦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他低头看着那块肉,没有立刻吃,而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烤盘上几片五花肉叠在一起,边缘微微卷曲,旁边那杯乌龙茶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暖**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点开和纱夏的聊天框,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在吃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夹起那块牛舌蘸了一下酱汁放进嘴里。肉还在嚼着,手机屏幕就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回了一张照片。是一只抱枕,灰蓝色的绒面,被她拍得近近的,边缘有一点压痕,像是她正把脸靠在上面拍的,配文只有一行字:“我在躺着看你吃。”
她侧躺在床边,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举着手机拍的,角度微微俯视,眼睛看着镜头。房间里的灯光是暖**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领口微微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的一小段弧度。嘴角弯着——很轻的弧度,不是那种对着镜头营业的笑,更像是她拍了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去了。
秋陽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嘴角的弧度上,又回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暖**的光里显得很亮,瞳仁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像一小片被点亮的深色水域。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静止了一瞬,像是窗外忽然落了一场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雪,只落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脸颊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隔空描摹什么轮廓,然后他按了保存。照片被收进了相册里,那个他新建的、还没有取名字的相册。
随后回复:“可爱~”。
刚发出去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川上放下夹子的动作不重,但他放下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秋陽脸上:“你笑什么呢?”
秋陽抬起头:“……没什么。”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把屏幕按灭了。
川上看着他:“没什么?你刚才低头看手机看了两分钟,然后一个人对着屏幕笑——你跟我说没什么?”
旁边的小林也探头过来:“秋陽你刚才是不是在跟人聊天?”
“……只是回个消息。”
“回谁的消息?”川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已经开始上扬的笑意,“回那个‘还没到那个程度’的人?”
秋陽低头拿起那杯乌龙茶喝了一口,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他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纸,隔着它,桌上已经有半个圈的人开始交换眼神了。
“他刚才那表情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啊,嘴角都翘到那儿去了。”
“你平时回我们消息都是‘嗯’‘好’‘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对着我们的消息笑过?”
秋陽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发了一张**照。”
川上筷子停住了:“什么**照~?”
秋陽说:“她说她在躺着看我吃烤肉。”
桌面上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小林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行,这顿不用吃了——光吃**就够了。”
森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朝川上那边侧过头:“你约他来吃烤肉,他在这儿给我们表演异地恋。”
川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用夹子点了点铁网边缘:“好了,事到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你已经进入‘我回烤肉她发**’的阶段,那今晚这顿饭的性质就变了——从单身狗取暖聚餐,变成**宴。”他朝小林使了个眼神,“给他点酒。”
小林拿起菜单翻了翻:“秋陽,你平时不喝酒,我知道。但今晚你必须喝一杯。”
“他说的对,你这属于隐瞒重大情况——有情况不报,罚酒一杯。”川上在旁边补充道,“而且你还穿成这样来见我们,这属于‘违规持帅’。”桌面上响起一阵附和声:“对对对。点一杯罚酒。必须喝。”
秋陽看着他们,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知道自己今晚躲不过去了。他伸手接过小林递过来的那杯生啤,杯壁是冰的,凉意沿着指尖传上来,在暖融融的炭火气里形成一小块清冽的温差。他端着那杯酒看了一圈,每个人都正看着他,等着他把那口喝下去。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咽下去之后他放下杯子:“可以了吧~”
川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行吧,那今晚就先饶了你。不过你得告诉我们——她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秋陽低头看着桌上的酒杯,杯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极浅的啤酒沫:“……以后再告诉你们。”
川上看着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行。那你下次带她来吃烤肉的时候再说。”秋陽没有接话,但他低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烤肉吃完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众人走出烤肉店,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冽。川上走在最前面,裹紧了外套回头喊了一句:“走,下一场——卡拉OK!”有人应了一声,有人已经开始低头翻手机找附近的店。秋陽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大衣的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一半的下巴,手插在口袋里。
那家卡拉OK店在附近一栋楼的五层,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秋陽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面前是电梯门内侧的金属面板,被擦得锃亮,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电梯门的反光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他站在暖**的灯光下,大衣的肩线落在合适的位置,领口微微敞开立着,露出脖颈,头发还保持着被风微微吹动的弧度。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电梯门自带磨砂感,光晕把轮廓照得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有氛围感。他点开和纱夏的聊天框,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转场了,去唱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电梯门正好开了,他跟着朋友们走出去,沿着走廊往卡拉OK店的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过了几步才伸手进去。她回了一句:“那你拍一张你唱的时候的照片给我。”秋陽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没有回。
走廊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某个包间里透出的暖光一起涌了出来。川上走在最前面,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就这间。”
包间不算大,沙发坐七八个人刚好。桌面上摆着麦克风、遥控器和几本厚厚的歌单。有人已经脱了外套坐下来开始翻歌单了,秋陽在沙发靠边的地方坐下,脱了大衣搭在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啤酒,他接过来的时候杯壁是凉的,瓶口已经打开了:“圣诞节嘛~喝点没关系的~”秋陽没有推辞,接过那瓶啤酒喝了一口,啤酒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暖开。
朋友们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包间里的声音时高时低,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碰撞着。秋陽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握着那瓶啤酒,偶尔跟着节奏轻轻点一下头。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酒意的微微蒸腾下变得有些热,手指握着冰凉的瓶身,温差在皮肤上形成一种细微而清晰的感受。酒精让他的脸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润,从颧骨附近慢慢延展开来,在暖**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温度还在攀升,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比平时热。
川上唱完一首之后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秋陽:“秋陽,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唱过?”秋陽说:“……你们唱吧。”川上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你今天都喝罚酒了,不唱一首说不过去吧?”旁边的人也附和:“就是,平时你都不唱,今天圣诞夜诶。”秋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啤酒瓶,瓶口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薄薄的啤酒沫。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站起来走到点歌机前面。
他低头翻了一会儿屏幕,手指在歌单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一首歌上。屏幕上显示了歌名——藤井风改编的《My Eyes Adored You》。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旋律不算激烈,是一首慢歌,开头几个音带着一种缓缓的、像是很久以前就开始酝酿的力度。他站在包间的角落,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一个不具体的位置上。他开口唱了,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一些,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一段安静的独白。
“My eyes adored you, though I never laid a hand on you.”
我用目光爱慕你,尽管我不曾触碰过你
他唱到那句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某个词被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才放出来。他想起纱夏侧躺在枕头上看镜头的样子,想起她那句“我在躺着看你吃”和那个符号,想起那张照片被他保存进相册之后,他反复点开又锁屏的瞬间。啤酒的暖意正沿着他的耳廓缓缓攀上来,从耳尖到耳垂,在灯光下镀上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潮红,让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廓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My eyes adored you, like a million miles away from me.”
我用目光爱慕你,就如你与我远隔万里
声音不高不低地往前走着,像是那些句子不是唱给包间里的朋友听的,而是唱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You couldn’t see,how I adored you.”
你不知道我是有多么爱慕你
唱到“how I adored you”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那句话的重量比他预想中要重一些,他需要多一点时间让它落下来,再继续往下一句走。他想起花火大会那晚,想起她上车前看他时的眼神,想起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想起他站在门廊下目送她离开和此刻正安静躺在他手机相册里的那张照片。
他的歌声在最后一句收住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川上率先鼓起掌来:“哇——秋陽你居然会唱歌。”
秋陽把话筒递还给他:“……偶尔。”
他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瓶啤酒喝了一口,瓶沿贴着下唇,他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些,耳垂的潮红在暖光下微微加深了一层,像一个还没有完全褪去的余韵。
唱完歌之后包间里的气氛又热了起来,有人开始点更欢快的歌,有人站起来跟着节奏晃,话筒在几个人手里轮转,笑声和走调的歌声混在一起。秋陽坐回沙发靠边的地方,拿起那瓶啤酒喝了一口,还没放下,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小林发来的一条消息,紧跟着一个视频文件。秋陽看了他一眼。小林正坐在对面跟别人聊着下一首点什么,余光扫过来朝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秋陽低头点开那个视频。屏幕里是包间的暖**灯光,画面一开始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是他自己,站在角落,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被昏暗的灯光和炭火后残存的暖意模糊了边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刚才在包间里听着要轻一些,带着一点被压缩过的质感,压成一小片薄薄的音色。他看见自己唱到“My eyes adored you”时,目光落在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画面里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出一层浅浅的轮廓,耳廓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红润。
他看了十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墙上不断跳动的歌词字幕,觉得自己刚才唱歌时的样子有点陌生——那首歌他在心里唱过很多遍,但被录下来、被看见,还是第一次。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流过刚才唱歌时微微发烫的喉咙。他想起纱夏侧躺在枕头上看镜头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发那张照片时可能也在犹豫,可能也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按下发送。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纱夏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行字:“刚才朋友录了我唱歌的视频。”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要不要听一下?”又删掉了。他看着那个空白输入框,然后把那段视频发过去了,没有配文字。他按下发送之后,几乎是同时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旁边的川上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秋陽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没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被那口酒压住了。他的手机屏幕朝下,黑着,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膝盖。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那首歌、那个声音、那句“how I adored you”,已经落进屏幕另一端,正等着被看见。而此刻他不知道被看见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回应,那些念头叠在一起,让他有点不敢看手机。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瓶里的酒已经见底了,瓶口碰在嘴唇上的时候只有稀薄的泡沫擦过他的唇边,在舌尖上留下一丝若隐若现的苦。那瓶酒喝完了他又拿了一瓶新的——是有人刚开的,放在桌面上还没人动。他拧开瓶盖的时候没有多想,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心里的空白,需要手指握着什么东西才能不让自己去碰那部手机。
“刚才唱得不错啊,”小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夹在别人跟着音乐哼哼的尾音里,“你以前都不怎么唱的,今天怎么忽然……”
秋陽说:“……圣诞夜嘛。”
“那你圣诞夜也不至于唱那么深情的歌吧?”小林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笑着说道:“哦~明白了~唱给那位听~”
秋陽回复:“没有啦~”,低头又喝了一口,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变得更热。不是那种被暖气烤出来的热,是一种正在慢慢往上涌的、带着一点点晕眩感的热,从胃里升起来,沿着血液往头皮蔓延。他本来酒量就不好,平时几乎不碰酒,今晚晚饭那杯罚酒已经是他很久以来喝过最多的一次,现在又灌了一整瓶下肚,酒精正在替他说话——替他让脸颊泛红、替他把目光放得更软、替他让心跳变得比刚才更明显。他知道自己大概已经有点微醺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也不确定自己喝下去的动作是为了掩饰慌乱,还是只是因为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动作来填满手里的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开始觉得那行模糊的灯光在包间里微微晃动着,像有人在水面上轻轻画着圈。
川上看着他连续喝完两瓶,终于开口了:“你今晚喝得有点多。”
秋陽靠在沙发靠背上:“……还好。”
“你脸都红了。”川上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早就注意到了”的语气,“你平时不喝酒的——今晚怎么喝这么多?”
秋陽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瓶,瓶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泡沫,像一层褪去之前最后停留的温度。“……有点紧张。”他的声音在暖黄的灯光和音乐声里显得很轻。
川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乌龙茶推过去:“把这个喝了。”秋陽没有推辞,他端起那杯乌龙茶喝了一口,温的,茶味混着麦子的气息,在酒精的灼热之间形成一小段温柔的停顿,在食道和胃之间缓缓停留了一下才散开。他的手指还是微微发烫,握着茶杯的时候能感觉到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过来。
他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响,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失落,只是知道那部手机还扣在他的膝盖上,屏幕朝下,像一封已经送出去、但还没被拆开的信。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手指在手机边缘划过,没有翻过来。他想要看一看,但他又害怕看到那个界面上没有红色的提示。他想着她也许还在听,也许在犹豫怎么回,也许她已经听完了,正在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像他发那条消息之前那样。他不确定哪个想法更让人安心,只是把手机重新翻回桌面,屏幕朝下,连同那句“how I adored you”一起压在掌心看不到的地方。房间里的喧嚣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正在慢慢变远,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隔开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等心跳慢慢回落,等那层微醺的晕眩变成一种带着暖意的漂浮感,等那条未读消息自己从屏幕上浮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