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2章

霍斩邪是在子时三刻潜入裴玉衡洞府的。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触发任何一道禁制。洞府外三层的护山大阵在他面前像纸糊的窗棂,他贴着阵眼的间隙滑进来,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裴玉衡正坐在**上调息,面前一盏青铜灯,灯芯烧出三寸长的白焰,照得整个静室亮堂堂的。
霍斩邪站在灯影边缘,半边烂脸藏在暗处,另半边完好的脸被灯光勾出一道金边。他左手捏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通体暗红,像是用什么东西的血泡过很多年,表面渗着细细的油光。
裴玉衡没睁眼。“血骨宗的令牌不该出现在天玄宗内门长老的洞府里。”
“这不是令牌。”霍斩邪把令牌往桌上一搁,指尖在表面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骨瓷声。“这***是我爹的左膝盖骨。我花了三年时间磨成的令,上面刻了血骨宗四十七道核心禁制,拿着它在血骨宗任何分舵都能调人调钱调功法。”
裴玉衡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块骨令,又把眼睛合上。“你想说什么。”
“你恨他。”霍斩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疑问,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也想破他那条路。联手,我要他的骨架,你要他的命。”
静室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青铜灯的白焰晃了一下,灯芯里爆出一颗细小的火星,溅在桌面上,烧出指甲盖大的一圈焦痕。
裴玉衡没接话。
霍斩邪也不急,他在裴玉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磨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他把左脚踝搁在右膝盖上,靴底沾着半干的红泥,泥里混着几片枯碎的草叶子,落在地砖上,像一小块被踩烂的血迹。
“你以为他凭什么能扛住天劫?”霍斩邪歪着头,露出来的半边眼睛里映着灯焰的颜色。“你见过哪个凡人挨雷劈还能站着喘气的?你那点琉璃道骨给他当引雷针都不够格。”
裴玉衡的眼睛睁开了。这一次他没有合上,目光落在霍斩邪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只是冷,像深冬井底的水面,平静得让人想打寒颤。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枚血骨令。骨令表面的暗红色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还有血活在骨缝里。
“你说完了?”
“没说完。”霍斩邪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顶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以为云镜真人真在养他?”
裴玉衡的手僵在半空中。
霍斩邪盯着他的手指,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半截牙龈。他那半边烂脸上的皮肉因为这个笑容牵扯得更厉害了,裂开的缝隙里有淡**的液体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在养一具药引。”霍斩邪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琉璃骨,正是破他凡体的刀。”
静室里的温度没有降,但裴玉衡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刚入天玄宗时,云镜真人亲自出面收他为徒,破例将三枚筑基丹赐给他一枚;想起三年前宗门试炼,云镜真人以“探察体质变化”为由,每月取他一小截骨屑封入玉瓶;想起上个月他在后山闭关,醒来时发现腕上多了一圈细小的血痕,像是被人用针线缝合过又拆开的痕迹。
他以前以为那是在为他疏通经脉。
裴玉衡站在那里,手指悬在骨令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青铜灯的白焰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人形轮廓。
“他知道我会来找你。”霍斩邪又说了一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薄薄的玉片,放在骨令旁边。“云镜在禁地深处的密室,每月十五都会换一次阵眼。这是上个月的阵眼图,我从他丢出来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你自己看。”
裴玉衡拿起玉片,灵力往里一探,脸色当场变了。
玉片里刻的不是阵眼图,是一座丹炉的结构图谱。炉体分三层,最底层刻着密密麻麻的骨纹,中间层是血脉交汇的路径网络,最上层只有一个人形轮廓,轮廓的胸口位置标了一个小点,旁边注着四个字——琉璃引劫。
那个人形轮廓的四肢比例,和他一模一样。
裴玉衡把玉片捏碎了。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来,掉在地砖上,噼噼啪啪响了一阵。他没有看霍斩邪,低头看着自己碎掉的玉片渣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要我的骨,去炼他那具凡体。”
霍斩邪站起来,走到裴玉衡面前,伸手把那枚血骨令塞进他手里。骨令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要他跪在你面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凡脉一寸寸断尽。我要他那身骨头,炼成一柄骨刀,砍了云镜那老东西的脑袋。两件事不冲突。”
裴玉衡握紧血骨令,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铜灯里的灯油烧尽了最后一滴,白焰缩成绿豆大的一粒光,然后灭了。静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桌上那堆玉片碎渣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裴玉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像是说给霍斩邪听的,倒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亲眼看着自己的凡脉一寸寸断尽。”
霍斩邪在黑暗中咧开嘴,露出的白牙像一道伤口。“成交。”
他转身往窗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你那洞府外第三层的禁制,东南角有个缺口,回头补上。被人摸进来杀了你都不知道。”
说完他整个人像一团雾气一样散开,消失在月光里。
裴玉衡独自站在黑暗的静室中,手里攥着那枚血骨令,指缝间有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他握得太紧,骨令边缘的刻纹割破了他的掌心。他没有松开,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骨头在掌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
他忽然想起谢渊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那个凡人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膝盖弯都不弯一下,嘴里喊了一声“师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一只蝼蚁,还挺硬气。
现在那只蝼蚁快要爬到他头顶上去了。
裴玉衡把血骨令收进袖中,转身走进内室。内室墙壁上挂着一柄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他伸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抽,剑身出鞘三寸,锋芒照出他的半张脸——面无表情,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把剑推回鞘中,转身走出洞府。
月光照在天玄宗的峰峦上,积雪还没化完,山道两旁的松枝上挂着薄薄一层霜。裴玉衡站在洞口,看着山脚下杂役坊的方向,那边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像是枯井里透出来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太上殿的方向走去。
袖中的血骨令贴着腕骨,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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