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赵霆锋被经侦带走的消息，是下午两点十五分传到陈昊手机上的。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看那三家海外公司的资质**回执，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王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赵被经侦带走了。”陈昊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那份回执。纸张边角被他手指捏出一条细纹，他松开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何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老花镜在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打个电话问问？”
“问了也没用。”陈昊把回执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几栋高楼楼顶的指示灯在雾霾里一闪一闪。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台历扯到面前。台历上那天的日期被他用红笔圈了两道，旁边写着三个字：交割日。
还有七天。
“那三笔单子什么时候能签？”何叔放下眼镜。
“王建国说对方走资质**流程，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陈昊的手指在台历边缘敲了两下，“五个工作日，加上资金到账，七天不一定够。”
何叔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桌面。纸上面是他用钢笔写的三行字，每一行都是一家公司的全称和注册地。第二行末尾用括号写了一个姓氏：吴。
“我让人查了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何叔的手指按在那个“吴”字上，“穿透三层股权之后，全部指向同一个自然人。吴景山，吴景川的堂弟，吴家二房的人。”
陈昊低头看着那三行字，没有立刻说话。吴景川，他在何叔的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也在父亲留下的那页纸上见过——父亲写的是“吴家”，何叔今天查出的是“吴家二房”。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几秒，纸面发黄，边角被何叔的手指捻出了细小的毛边。
“吴景山名下的资产超过十个亿，主要在东南亚，”何叔的声音低了半度，“**当年的三百万，走的就是吴景山经手的账户。”
陈昊把纸放下，坐回椅子上。椅子旋转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桌角那台老式电话机上，听筒上积了一层薄灰。他和赵霆锋之间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赵霆锋提供资金，他提供项目，对赌协议的业绩指标写的是赵霆锋的人定的，每一道线都卡在他脖子的位置上。他以为自己跳过了赵霆锋这道坎，现在才发现，赵霆锋身后还有人。
赵霆锋被经侦约谈，表面上看是他的牌，实际上呢？如果赵霆锋被拖住，对赌书交割日一到，控股权自动转移，赵霆锋的人接管公司，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而赵霆锋被约谈的理由是“商业欺诈”，举报人是谁？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排除了陈朗，排除了苏曼，排除了董事会里那几个倒戈的独董。都不是。那些人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量。
答案只有一个。
桌上的电话座机响了。陈昊接起来，对方是赵霆锋的助理，声音压得很低：“陈总，赵总让我转告您，他没事，三个小时就能出来。但他让我跟您说一句话——‘小心旧人’。”
电话挂断了。
陈昊把听筒搁回座机上，转头看向何叔。何叔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攥着那张对折的纸。
“‘小心旧人’，”陈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爸也写过这句话。”
何叔没转身，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来，脸上的皱纹在窗外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看着陈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昊站起来，走到何叔面前，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纸。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三行字，然后把纸对折，揣进西装内袋。
“给王建国打个电话，让他别签那三笔单子了。”
“不签？”何叔皱眉，“那业绩指标怎么完成？”
“签了就进套了。”陈昊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号码备注名是两个字：吴景川。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哪位？”
“吴叔，我是陈昊。我想跟您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昊能听到对面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像有人在翻文件。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在哪？”
“公司。”
“一个小时后，老地方，**以前喝茶的那家店。”
电话挂断了。
陈昊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分。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何叔。何叔还站在窗边，手里捏着老花镜的镜腿，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何叔，你跟我一起去。”
何叔没说话，把眼镜戴上，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走廊里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日光灯开着，发着白惨惨的光。陈昊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周雨桐站在电梯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发白。她看见陈昊，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陈昊走进去，何叔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关上。
“去哪？”周雨桐问。
“喝茶。”
周雨桐没再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拦住陈昊。
“吴景山昨天傍晚到了上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走廊里的人听到，“住在外滩华尔道夫，房间号是你们陈家以前常年包的那间。”
陈昊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雨桐把文件递到他手里，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昊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上盖着吴氏集团的法务章。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转出方写着三个字：吴景山。
何叔站在他身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要把手里陈氏集团的股份卖给你。”何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买的人是谁？”
陈昊翻到最后一页，买方签名栏里写着一行英文，字母潦草，但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境外基金的名字，法务代表签字栏上，签的是赵霆锋的名字。
陈昊把文件合上，塞进外套内侧，推门走出了大楼。外面的风带着湿气和尘土，吹得他衬衫领口翻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空，然后弯腰坐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何叔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打算怎么办？”
“先喝茶。”陈昊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主路，“喝完再说。”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霓虹灯牌在灰白天光里显得暗淡。陈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副驾驶座上，何叔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看着窗外，始终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