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何叔没敲门就进来了。
他提着一只棕色旧皮箱,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挂着两根发黑的橡皮筋。箱子看上去很沉,他把箱子放在陈昊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手指在箱盖上按了两下,没说话。
陈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传真,是何叔早上让人送来的王家沟那三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图。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何叔的脸色。何叔站在办公桌前面,站在那里没坐下,目光落在箱子侧面的布面上,不看他。
“什么?”陈昊把传真搁下。
何叔把箱子转了个方向,拉到面前,手指拨开那两根橡皮筋,咔哒一声掰开锁扣。箱盖翻开的时候,陈昊闻到一股旧纸的味道,像梅雨季节的阁楼,混着发干的浆糊和铁锈。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本厚账簿,封面是泛黄的牛皮纸,书脊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年份。
“陈氏集团所有的账本。”何叔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截,像嗓子眼堵了东西,“从**创业那年,到去年年底,每一笔。”
陈昊靠在椅背上,视线从箱子里的账本移到何叔脸上。他没伸手去拿。
“你留二十年的账本,从来没跟我说过。”
何叔深吸一口气,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本封皮最旧的本子,翻开到中间某一页,然后转了个方向,推到陈昊面前。陈昊低头去看,那页纸上的字迹是他父亲的,笔画瘦硬,收笔带钩,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字迹。纸页发黄,边缘卷起,上面写着三四行字,墨水已经褪成偏棕色。
“二零一三年四月十二号,”何叔在对面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公司成立第六年,第一批外贸订单刚下线。三百万,‘摆平费’,收款人姓吴。”
陈昊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手指没有立刻碰纸。他先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手肘搁在桌面上,然后低头再仔细看了一遍。他父亲的笔迹在那行字上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个“万”字的最后一笔几乎刺穿了纸面。
“什么姓吴?”
“吴启明。”何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当年的合伙人,后来因为一批问题原料裂了交情。那年**接了一家欧洲食品公司的合同,涉及出口检疫标准,吴启明在原料里掺了违禁成分,出了问题,他拿走了钱,留下**擦**。那三百万是用来摆平海关和质检部门的。”
陈昊抬头看何叔,眼神没动:“你当时就知道?”
“我是公司会计,每一笔账都要经手。”何叔的手搁在账本边上,指关节微微发白,“但执行这一笔的不是我。**让吴启明的侄子去办的,没走正常流程,连银行转账都是吴启明的人操作的。账本上记的只是一个数字和一个代号,是后来**亲手补上去的。”
“后来呢?”
“后来**想办法把那个项目兜住了,但钱回不来了。吴启明带着剩下的资金去了境外,在泰国盘了一家化肥厂,改名换姓做了几年,后来死了——肝癌,零九年的事。”
陈昊没说话,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一张贴着透明胶带的内页。胶带已经发黄变脆,下面压着一行字,是他父亲的字迹,笔力比之前的任何一页都轻,像手指已经捏不住笔:“小心旧人,保重吾儿。”
纸页的边缘有三个折痕,像是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推回桌面中央,动作很轻,但推完之后手没有收回来。他低着头,指尖落在账本封面上,指腹碾过牛皮纸上一个干涸的墨水印子,压了三秒钟。
“何叔。”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何叔没应,只是把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看着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泡着一杯浓茶,杯子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茶水渗出去一圈淡褐色的水痕。
“你瞒了我一年。”
陈昊抬眼看着何叔,眼眶发红,但没掉眼泪也没提高音量,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像看一个自己从不认识的老头。
何叔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铺在陈昊面前。那张纸是律师事务所的抬头,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关于陈氏集团创始股东陈国栋生前设立家族信托基金的情况说明”,落款日期是二零一三年六月十八号。
“**立过一份信托托管协议。”何叔说,“受益人是你们兄弟两个,但执行条件是——任何一方主动侵害公司与另一方权益,自动丧失受益人资格。”
陈昊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拿起来。
“陈朗知道这件事,所以他在动手之前逼**修改了受益人名单。**没同意。”何叔顿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在办公室突然晕倒,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诊断书上写的是突发脑溢血,但吴启明死后第三个月,他侄子吴寒——就是**当年让他去办事的那个人——从曼谷回来了一趟,见过陈朗。”
陈昊抬起头,盯着何叔,久久没开口。
他想起父亲倒地那天早上,自己刚下飞机,拖着行李箱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上白布了。陈朗站在走廊里,眼圈通红,护士说家属来晚了。那间病房的窗帘拉得很死,阳光透进来薄薄一层,白色的墙面上印着窗框的影子,边角模糊。
“你告诉我这些,现在?”
“因为赵霆锋的资金来源查清楚了。”何叔把那本书面证词推回陈昊面前,“他的基金背后,有一层吴家的影子。吴启明死了,但他儿子还活着。那个儿子现在不姓吴,姓路,路远。你见过的,就是**墓碑前烧过纸的那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在轻轻转动,吹动桌上那张传真纸的边缘,纸页一下一下地掀起来,***桌面,声音细碎而闷。
陈昊低下头,把右手掌心贴上那张账页上的字迹——“保重吾儿”四个字刚好落在他无名指的根部。
他的眼睛闭上了一秒,然后睁开,把那张纸抽出来,连同信托托管协议一起收进抽屉里,上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楼下马路上车流缓缓移动,一辆白车等红灯的时候停在路中央,尾灯亮着,路面被正午日光照出一层发白的热气。
“何叔,”他叫了一声,背对着办公桌,“你过来。”
何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那栋楼,”陈昊抬起下巴指了一下街对面,一栋灰蓝色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底层竖着一块“路氏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招牌,字体不大,夹在几家餐饮店中间,“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何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三个月前。我一直以为是给赵霆锋在前面铺路的。”
陈昊没接话,盯着那栋楼的玻璃幕墙看了很久。太阳光反射过来,一块光斑打在他衬衫领口上,白得刺眼。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赵霆锋的电话。
对面响了五声之后接通了。
“陈总,难得主动。”赵霆锋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像是在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路远给你投了多少?”陈昊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查得挺快。”
“我给你一个选择,”陈昊说,“撤出对赌协议,你的本金我按年化百分之十二退给你,今天签合同,明天到账。”
赵霆锋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何叔的账本你看完了?”
陈昊没回应。
“那你知道**那三百万,是从谁那里借的吗?”赵霆锋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吴启明当初是**的老乡兼同学,他侄子吴寒后来成了你哥的财务顾问。**死前那两天,他们父子一直在一起。陈昊,你说**最后写的那张字,是不是写给陈朗的呢?”
陈昊按断了通话。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背面的金属壳撞上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重新坐下来,拿起何叔那本账本,翻到封底内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名片,边角已经卷起,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已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名字——吴启明。
名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父亲的笔迹,字迹歪斜:“这个人,别信,别见,别合作。”
何叔站在一旁,看着陈昊把那本账本合上,塞回皮箱里,然后扣好锁扣,把皮箱推到办公桌底下。
“何叔,你回去吧。”陈昊说。
何叔没有动。
“你被开除了。”
何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陈昊,看到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了。陈昊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文件,开始翻阅,不再看他。
何叔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昊,**那行字,不是写给你哥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框,弹回来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又窄又长。陈昊低着头看文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停了笔,拿起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消息:“查路远账户底数,三天内给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拉开抽屉最底层,里面压着一幅旧围棋盒。他打开盖子,棋盘上落着一层灰,白子和黑子按着残局的形势散落在交叉点上。他看了很久,伸出一只手指把最中央的一颗黑子推倒。
棋子倒在棋盘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卡在两道凸起的边木中间。
办公室窗外,对面那栋灰蓝色大楼的顶层窗户突然亮起了灯。陈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正对着他所在的这一层,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站在对面窗边的人,大概能看到他办公桌的全景。
他站起身,把百叶窗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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