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带走悟空和林凡，没跟李靖动手。
他只是站在那儿，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看着李靖。
李靖看着他那身青色道袍，看着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沉默了很久。
“杨戬。”李靖开口，“你要拦旨？”
“我不拦旨。”杨戬没看他，“我带这个人，走。”
“他齐天大圣......”
“他现在是个伤员。”杨戬打断他，“你镇神锁锁着他，他没修为，跟个凡人一样。”
“你拿镇神锁锁一个没修为的人，不嫌丢人？”
李靖的脸，黑了一下。
杨戬是太乙金仙。他李靖是金仙。差一档。
杨戬真要动手，他拦不住。
“你带他走。”李靖收了镇神塔，转身回舰，“陛下那边，你自己交代。”
“我会交代。”
巡天舰调头，走了。引擎的气浪吹得杨戬的道袍猎猎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艘舰消失在云端。
......
杨戬蹲下来，看了一眼躺地上的悟空，又看了一眼抱着悟空的林凡。
“凡人？”
“嗯。”林凡点头，“我没修为。”
“那你背他。”杨戬站起来，“跟我走。”
“去哪？”
“一个，天庭找不到的地方。”
......
杨戬带他们走了一夜。
天从亮走到暗，又从暗走到发白。穿过荒山，穿过废弃的灵石矿洞，走了一条连林凡的终端都搜不到的路。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到了一座荒山里，一座塌了半边的道观。
道观的匾，掉在地上，上头写着“灌江口”三个字，落了灰。匾旁边长了一丛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活着。
道观的门“嘎吱”响了一声，推开。里头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朽木的气息。
“这是我以前的道场。”杨戬推开门，“一万年前，天庭把我边缘化之后，我就住这儿。”
“没人来。”
他把悟空放在一张破榻上。榻腿断了一条，垫了块砖，勉强平。
他回头，看了林凡一眼。
“小娃娃，去外面守着。”
“有人来，喊一声。”
林凡愣了一下，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但他点了点头。
林凡出去，守在门口。
......
杨戬蹲在榻边，伸出手，按在悟空胸口。
“镇神锁，锁在经脉里。”他说，“解锁疼。”
“忍着。”
“嗯。”悟空闭着眼。
杨戬手上，一道青光透进去。青光贴着悟空的胸口往下渗，像一根针，一寸一寸往经脉里扎。
悟空闷哼了一声。
镇神锁，是专门锁上古神通的。锁得越死，解的时候，越疼。那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经脉里的，像有人拿凿子往你骨头缝里敲。
杨戬一道一道解。
解到第三道，悟空的汗，把榻上的破席，洇湿了一片。他咬着牙，牙根咬得咯吱响。
解到第五道，悟空的手指攥着榻沿，指甲嵌进木头里，抠出几道白印。他没吭声。
杨戬看着他，忽然开口：
“大圣。”
“你一万年前，被压五指山。”
“压了一万年。”
“你恨不恨？”
悟空没睁眼。
“恨。”他说。
“恨谁？”
“恨**。”悟空顿了顿，“恨玉帝。”
“还恨谁？”
悟空沉默了一下。
“恨俺自己。”
“为什么？”
“因为俺当年，不该那么莽。”悟空睁开眼，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圈蛛网，灰扑扑的，“打上凌霄宝殿，闹了一通，没想清楚要什么。”
“就为了出口气。”
“出口气的代价，是压一万年。”
杨戬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解。
“第六道。”他说。
......
“大圣。”杨戬解到第六道，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一万年前大闹天宫，是为了什么？”
悟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一万年前，没人问过他。
一万年前，所有人都在问“他怎么闹的他怎么这么强怎么压住他”。
没人问，他为了什么。
“为了……”悟空张了张嘴。
他一万年前，是为了什么？
为了出口气？为了不服玉帝管？为了花果山的猴子不受欺负？
他自己，也说不清。
“答不上。”悟空闭眼，“一万年前，俺没想清楚。”
“那你一万年后，想清楚了吗？”
悟空没答。
杨戬把第七道锁，解开。
“咔”的一声，镇神锁碎了。碎片化成一缕青烟，从悟空胸口冒出来，散了。
悟空胸口一松，法力开始慢慢往回流。像干了一万年的河道，突然来了一点水，流得慢慢吞吞，可到底在流。
他坐起来，看着杨戬。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戬站起来，走到道观门口，看着外面荒山。晨光从门口透进来，照在他的青色道袍上，袍子边上磨得发白。
“大圣，你知道这一万年，天庭干了什么吗？”
“把仙人的本事，塞进铁皮子，给凡人用。”悟空说。
“不止。”
杨戬背对着他，声音很冷。
“他们把修仙，数据化了。”
“每一个修士，每一道法力，每一个神通，都录进了他们的库。”
“他们觉得，力量是数据，是资源，是可以分配、可以管理、可以买卖的东西。”
“我师父玉鼎真人，一万年前教的道，现在被天庭拆成道法技能包，挂在网上卖。”
“三十六法，七十二变，明码标价。”
悟空的眉头，皱紧。
“他们把道，卖钱了？”
“不止。”杨戬回头，看着他，“他们觉得，道是数据。”
“只要数据全，就能复制任何一个神通。”
“就能复制任何一个人。”
“包括你。”
悟空的瞳孔，缩了一下。
“复制俺？”
“他们试过。”杨戬说，“用机械，模拟你的七十二变。”
“失败了。”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失败。”
“我知道。”
“为什么？”悟空问。
杨戬看着他，三只眼里的第三只，闪了一下。
“因为道，不是数据。”
“道是经历。是你漂洋过海拜师菩提，是你教小六腾云术教了三年，是你被压一万年还没服。”
“这些东西，复制不了。”
“所以他们复制不出你。”
“也复制不出我。”
悟空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杨戬为什么救他。
不是来帮他的。
是来，找一个“同盟”。
一个跟他一样，“道”不在数据里的人。
......
“大圣。”杨戬走到他面前，蹲下。
“一万年前，你大闹天宫，是为了出口气。”
“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你输了。被压一万年。”
“一万年后，这个时代，比一万年前，更需要一个答案。”
“因为这一万年，天庭把道，变成了数据。”
“把人，变成了编号。”
“小娃娃那串分期编号，把你花果山变成景区，都是一回事。”
“他们觉得，万物皆可数据，皆可管理，皆可卖。”
“大圣......”
杨戬的三只眼，盯着他。
“你一万年后出来，要给的，不是一口气。”
“是一个答案。”
“力量，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系统？”
“道，是活的，还是数据？”
“人，是编号，还是人？”
悟空坐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林凡那串分期编号。
想起花果山那个“齐天大圣诞生石·一级保护文物·请勿攀爬”。
想起那六十六只硅胶猴，007号。
想起那个机械的齐天大圣，咧着嘴笑，说“俺老孙来也”。
想起那块牌子......“齐天大圣纪念馆·门票88灵币·扫码购票享九折”。
他忽然，有点懂杨戬在说什么了。
“杨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那一万年前，为什么没闹？”
杨戬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闹了。”
“被边缘化一万年。”
“可我一个人，闹不动。”
他看着悟空。
“大圣，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能闹得动的人。”
“一万年前是你。”
“一万年后......”
他顿了顿。
“还是得是你。”
......
悟空坐在榻上，看着杨戬。
他一万年前，大闹天宫，是为了出口气。
一万年后，他出来，本来是想回家看看。
现在家没了，猴子没了，连他自己，都成了一个编号、一个景区、一个机械的笑。
他扛起金箍棒，站起身。
“杨戬。”
“俺老孙，想清楚了。”
“这一回......”
“不为出口气。”
“为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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