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渊揣着那片晶石片去了灵植堂。
灵植堂在紫**脉东麓一片低洼谷地中，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谷底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这里灵气温润，水汽充沛，是宗门专门用来培育珍稀灵草的地方。铁柱当值，看到楚渊来了，光头在晨雾里锃亮得像个移动信号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楚师兄！找紫髓花和寒玉粉对吧？跟我来。”
铁柱对这片谷地熟得跟自家菜园子一样，拨开几丛半人高的碧叶草，穿过一片垂着长长气根的灵榕林，在一处背阴的石壁前停下。石壁底部渗着细密的泉水，泉眼周围长着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表面浮着极淡的银色脉络。铁柱蹲下去小心翼翼地采了五朵，用手帕包好递给楚渊：“紫髓花，一株十年才能开花，这地方一共就十几株。三叶冰草在寒潭边上多得是，你自己去摘就行。寒玉粉……得磨。”
“磨？”
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臼和一根小石杵，表情颇为自得：“灵植堂磨粉的工具不给外借，我自己备了一套。寒玉粉就是寒潭底部的白色细沙晒干碾碎，你采三叶冰草的时候顺手捞一把上来就行。”
楚渊接过石臼石杵，道了谢，沿铁柱指的方向往谷地深处走。越往里走雾气越浓，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湿冷。走出约莫两里地，眼前豁然出现一汪碧幽幽的寒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垂落的灰白色藤萝。潭边果然生着一丛丛三叶冰草，叶片细长，边缘凝着一层薄霜，在雾气中微微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楚渊蹲在潭边采了小半把三叶冰草，又伸手探入水中捞了一把底部的白色细沙，入手冰凉刺骨。他正要把细沙往随身布袋里装，余光忽然瞥见寒潭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洛清寒背对他坐着，面朝寒潭深处的雾气，白裙下摆铺在青石面上，长发垂落在腰间。她似乎在打坐，周身缭绕着一圈极淡的幽蓝色光晕，那些光晕如呼吸般缓缓涨缩，每一次涨缩都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冰晶，转瞬又融化在雾中。
楚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细沙和冰草收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他正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就走，对面青石上那道身影却先开了口，声音隔着寒潭的薄雾传来，清冷如常：“采完了就过来。”
他愣了一下，绕过寒潭走到青石旁边。近距离看去，洛清寒面色比昨天更白了几分，眼睑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损耗的本源寒气还没有完全补回来。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袖口那片晶石片露出的边缘上：“材料齐了？”
“齐了。”楚渊把紫髓花、三叶冰草和装细沙的布袋拿出来给她看，“还差个丹炉。外门的丹炉太破，我怕炸了。”
洛清寒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色小炉，炉身三足两耳，表面刻着细密的火焰纹路，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铜光。她把炉子递给楚渊：“地火炉，玄阶下品，借你三天。丹方上的步骤我写清楚了，按顺序放就行。火候控制是关键——紫髓花入炉后要以文火慢焙，待花瓣卷边时再投三叶冰草，最后才加幽冥泉水和寒玉粉调成的灵液。火大了烧焦药性，小了凝不成丹。”
楚渊接过地火炉，入手温热，铜壁表面那些火焰纹路像是活的，指尖触及有一丝极轻微的热流跳动着。他把炉子小心收好，抬头看了看洛清寒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消耗的本源寒气……补得回来吗？”
“闭关三日就行。”洛清寒淡淡道，“你管好你自己的丹。”
楚渊咧嘴一笑：“谢了。等我炼好丹，请你吃一顿。”
洛清寒看了他一眼：“一顿饭换一枚玄阶上品丹？”
“再加一团子表演顶碗。”楚渊拍了拍怀里露出来半截白色毛茸茸的脑袋，团子懵懵懂懂地探出头，正好看到洛清寒那张清冷的面容，触角“嗡”地竖起来，然后嗖一下缩回衣襟里装死。
洛清寒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转过身朝寒潭深处走去：“三天后来这里还炉子。”
楚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火炉，又摸了摸袖口那片晶石片，转身沿原路返回。
破屋里，丹炉架好，材料摆齐。
楚渊把铁柱和钱多多都轰了出去——炼丹需要安静，这两人一个嘴碎一个动作大，留屋里分分钟把炉子掀了。林书寒主动留下帮忙看火候，他抄录典籍多年，对控火类的法门有过研究，虽然没实际操作过但理论还算扎实。
“按步骤来，先预热地火炉。”楚渊掌心贴住炉壁，注入一丝灵气。地火炉表面的火焰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炉膛内部的温度缓缓上升。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炉壁摸上去温热均匀了，才将第一朵紫髓花投入其中。
紫髓花入炉，花瓣在文火中缓缓卷曲，颜色从淡紫变成深紫，表面那层银色脉络亮起来，像是被激活的符文。楚渊屏息凝神，按照晶石片上的记载，每隔十息投入一朵，五朵投完刚好半炷香的时间。最后一朵花瓣卷边完成时，他迅速投入三叶冰草，冰草遇热嗤地一声化作一团淡蓝色的雾气，与紫髓花的紫色药气融合在一起，炉膛内氤氲出一片紫蓝交织的光雾。
“最后一步，灵液。”林书寒在旁边提醒，眼镜片上倒映着丹炉内的火光。
楚渊将幽冥泉水和寒玉粉调好的小半盏灵液从炉顶的注入口缓缓倒入。灵液滴入光雾的瞬间，炉膛内的紫蓝光雾猛地收缩了一瞬，然后轰然膨胀开来，整座地火炉发出嗡嗡的震鸣，表面的火焰纹路剧烈跳动，颜色从暗红变成赤金再变成亮白，温度骤然飙升！
楚渊瞳孔一缩：“火大了！”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闷响从炉膛内部传来，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刺鼻的冰寒气息从炉盖缝隙中喷涌而出。地火炉整个跳了一下，炉盖弹开一条缝，里面冒出一团黑烟。楚渊连忙切断灵气注入，炉火迅速熄灭，但他掀开炉盖一看——里面的药渣焦黑成炭，黏在炉壁上抠都抠不下来。
失败了。
楚渊蹲在地上看着那炉黑炭沉默了好一会儿。林书寒小心翼翼地说：“火候……最后一步是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半息……”
“半息就差这么多？”楚渊挠了挠头。
“丹道就是这样的。”林书寒推了推眼镜，“差一息火候，玄阶变废渣，很正常……”
钱多多的脑袋从破门板缝里探进来，看了一眼炉子里的惨状，又缩了回去：“没事没事！失败是成功**！再炼一次！”
“材料不够了。”楚渊数了数剩下的材料，紫髓花还剩一朵，三叶冰草倒是够用，幽冥泉水还剩半瓶。但寒玉粉刚才用完了，那片晶石片上记载的丹方里，最后一步灵液的调和比例极其严苛，差一点可能就会再炸一次。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寒潭再捞一把沙子，你们帮我看着炉子别让人碰。”
出破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云低垂，将紫**脉染成一片暗沉的红紫色。楚渊快步沿山道往灵植堂方向走，刚到谷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争执声。他放轻脚步靠近，透过几丛灌木看到寒潭边上站着两个人。
洛清寒依然坐在那块青石上，但对面多了一个人——柳青玄。阴柔青年穿着一身银灰色内门长袍，脸上挂着那种楚渊在藏经阁见过一次的、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只锦盒，正微微弯腰说着什么。
“……洛师妹，这株千年雪莲是家父从北境冰川采来的，对补充阴属性本源极有益处。师妹昨日损耗不小，愚兄实在担心，特意送来……”
洛清寒端坐不动，声音清冷：“不必。”
“师妹何必如此见外？你我同属内门，日后总要互相扶持……”
“我说不必。”
柳青玄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正要再开口，旁边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欠揍的、拖长了尾音的话：“哟，柳师兄，送花呢？这锦盒看着挺贵啊，里面装的啥？该不会是千年雪莲吧？柳师兄可真舍得。”
柳青玄猛地转头，就看到楚渊从灌木丛后面溜溜达达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个空布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一看就想抽他的笑容。他脸色一沉：“楚渊？你来这里做什么？”
“捞沙子。”楚渊晃了晃空布袋，“炼丹把寒玉粉用完了，来补点货。柳师兄您继续，当我不存在就行。”他说着真的往寒潭边走去，路过柳青玄身边时还侧头看了那锦盒一眼，啧啧两声，“千年雪莲啊……好东西。不过师兄，送女孩子东西得投其所好，洛师姐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对吧？”
洛清寒坐在青石上，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柳青玄脸色铁青：“楚渊，你一个外门弟子，三番两次招惹于我，当真以为我不敢……”
“敢，您当然敢。”楚渊蹲在潭边捞沙子，头也不回，“灵脉境三重打炼气六重，您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我。但我这人吧，有个毛病——越是被按，越要蹦跶。”他站起身，把湿漉漉的沙子装进布袋，走到柳青玄面前，咧嘴笑得极灿烂，“柳师兄，不如这样，半年后宗门**你我都上台，公平一战。我赢了，您往后离洛师姐远点。您赢了，我当场给您跪下磕三个响头喊您一声爷爷，如何？”
柳青玄死死盯着他，攥着锦盒的手指捏得发白。半年的约期，这废物哪来的底气？但当着洛清寒的面，他不接这个约就等于露怯。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将锦盒收回袖中：“好，我记下了。半年后，天一峰试剑台，别躲着不见。”说完狠狠剜了楚渊一眼，拂袖而去。
灌木丛重新安静下来。寒潭边只剩下楚渊和洛清寒两人，雾气的湿冷包裹着他们，水面的莹蓝微光映在两人脸上。
楚渊把布袋口扎紧，转过身来，看到洛清寒正静静看着他。他摸了摸鼻子：“我这人是不是特别招人嫌？”
“是。”
“……”
洛清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楚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幽蓝色寒气，在他的空布袋口上轻轻一点，布袋内的湿沙瞬间被冻成了细碎的白色粉末，均匀细腻，比磨过的还好。
“省得你回去再磨。”她说，收手转身，“还炉子的时候，多带一双筷子。”
她踩着薄雾走入寒潭深处的夜色中，白裙融进雾气里，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雾。楚渊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细如粉雪的寒玉粉末，忽然笑了出来。
“多带一双筷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大步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破屋里，钱多多、铁柱、林书寒三人挤在门口，看到他回来齐刷刷探出脑袋。钱多多眼尖：“咦？楚渊你脸怎么红扑扑的？”
“冻的。”楚渊面不改色地跨进门槛，重新架起地火炉，“让开，第二炉开始。铁柱你把窗户打开透气，林书寒你数呼吸给我报时，胖子你闭嘴别出声。”
钱多多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吵”，被铁柱一胳膊夹住脖子拖到了墙角。
夜火重燃，第二朵紫髓花投入炉膛的瞬间，楚渊深吸一口气，灵力控制得比之前精细了十倍有余。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寒潭边那缕幽蓝色寒气拂过面颊的凉意，那种冷而不寒的触感让人意外地清醒。
炉膛中紫蓝交织的光雾缓缓翻滚，这一次，那半盏灵液注入时，光雾只是轻轻收缩了一瞬，随即平稳地铺展开来，如同一片静谧的星云在炉膛中流转、凝聚、沉淀。
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从炉盖缝隙中飘散出来，清新而悠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