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以为洛清寒说的“答应”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的事，结果当天傍晚，他就被堵在了落霞峰山脚。
当时他刚从试剑台回来，右臂酸痛得连筷子都差点握不住，正坐在破屋门口的石墩上，让铁柱给他煎了一碗灵草热汤捧着喝。团子趴在他膝盖上，爪子搭在碗沿，眼巴巴盯着汤面。林书寒蹲在旁边翻着一本《苍云宗阵法基础》，钱多多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当初私藏的几枚补气丹。
然后一阵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间破屋。
院门外的空气骤然冷下去，青石板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楚渊抬起头，就看到那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墙边上，正微微侧着头打量他这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屋子，表情平静得像是参观一处名胜古迹。
“咳。”楚渊把汤碗递给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洛师姐，这么快？”
洛清寒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看向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你的右臂骨骼有细微裂纹，是今天试剑台上硬催那式爆发造成的。三天内不能再动灵气，否则裂纹会扩大成骨折。”
楚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臂：“……你看得这么清楚？”
“九幽冰魄体对寒气敏锐，你骨骼裂缝中残留的灵气余热我能感知。”洛清寒抬步走进院子，脚下白霜不化，“封印的阵眼在落霞峰哪里？带我去看看。”
干脆得让楚渊有点措手不及。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欠人情、日后报答、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之类的场面词——结果一个都没用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跟我来。”
他把钱多多几个人留在院子里，独自带着洛清寒沿那条隐蔽小径走到断崖石壁前。石门重新打开，甬道中的夜明珠依然柔和地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洛清寒走在前面几步，楚渊跟在后面，看到她经过那些壁龛里堆积的玉简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去碰。
地下大殿的青石台面已经合拢了，但台面中央那条缝隙还清晰可见。楚渊把韩青崖的玉牌重新嵌入凹槽，台面滑开，螺旋石阶露出来。灼热的气流从下方翻涌而上，洛清寒感受到那股热意，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底下是什么？”她问。
“一具龙骸。”楚渊没有隐瞒，“被**了不知道多少万年。韩青崖峰主守了三百年坐化在此，我接了他的班。阵眼需要本源寒气来中和积聚的地火余热。”
洛清寒看了他一眼：“你才炼气六重。”
“我知道。”
“你随时可能被底下那东西压垮。”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楚渊低头迈下石阶，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我这个人倒霉惯了，多背一桩也没什么。”
洛清寒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
螺旋石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踏进了那座巨大的溶洞。穹顶钟乳石上的暗红色光芒将整个空间映得如同地心熔炉，九层圆形阵纹在脚下缓缓流转，蓝、金、银、玉四色交替明灭。阵纹中央那具蜷缩的龙骸感受到有人靠近，巨大的头骨缓缓抬起，两颗赤红晶石凝聚出两道目光，先落在楚渊身上，然后越过他落在洛清寒身上。
龙骸的头骨微微顿了一下，晶石中的火焰纹路跳动得比往常快了几分：“……九幽冰魄体？小子，你居然真的把她带来了。”
洛清寒站在第六环符文的边缘，没有再往前。她仰头看着那具十丈长的巨骸，面容平静，但楚渊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了想，开口打破了气氛：“龙前辈，这是洛清寒，苍云宗掌教关门弟子。她答应帮忙注入一缕本源寒气加固阵眼。”
龙骸缓缓低下巨大的头颅，与洛清寒平视。两颗赤红晶石贴近到三丈距离，灼热的龙威扑面而来，将洛清寒的白裙吹得猎猎作响。楚渊在旁边暗暗提了一口气，怕龙威压太重伤到她，但洛清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龙骸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好，不愧是九幽之体。小丫头，你比你当年那位九幽冰魄体的祖师还要稳当三分。”它向后收回头颅，下颌骨点了点阵纹最内圈那层玉色符文，“阵心在那，你走到第七环，将一缕本源寒气注入其中即可。注意避开最内圈那层，那是我的龙魂寄附之处。”
洛清寒点头，抬步向前。她走过第六环金色的符文时，脚底的白霜将那圈金光染上了一层寒雾。走到第七环，那双素白的手抬起，十指结了一个清冷的手印，一缕肉眼可见的幽蓝色寒气从她指尖凝结而出，如同一条小蛇般钻入脚下的玉色符文之中。
嗡——
整座阵纹骤然亮起，九层同心圆同时爆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交汇、缠绕、碰撞，最终在阵心位置凝聚成一道三尺高的光柱。光柱内部有暗红色的地火余热在翻滚，而那缕幽蓝色的寒气正沿着光柱内部逆流而上，与地火碰撞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爆裂声，像是冰与火在互相消融。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十息之后，光柱中的暗红色明显黯淡了三分，幽蓝色寒气在其间铺展开来，如同一层薄冰覆盖了核心区域。阵纹重新稳定下来，光芒缓缓回缩，恢复到原先的流转状态。
洛清寒收回手，面色比之前白了半分，额角沁出细微的汗珠。她转头看向楚渊：“好了。阵心余热已经被压下去，至少能维持半年。”
楚渊刚想道谢，就看见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两步跨过去，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臂。入手的触感冰凉得像握住了一截冬天的铁栏，楚渊被冰得倒抽一口凉气，但没松手。洛清寒垂眼看了看他握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没挣开。
“你寒气外泄了。”楚渊皱眉。
“耗费本源，体表失温而已，回去打坐一宿就恢复。”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松手，太冰了。”
“我扛得住。”楚渊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稳了些，扶着她往石阶方向走，“你不能白干活，走吧，上去喝碗热汤补补，铁柱熬的紫叶菜肉片汤还行。”
洛清寒被他半扶半引着上了石阶，走过甬道重新回到断崖外的暮色中时，晚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楚渊这才松开她的手臂，退开半步。洛清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被掐出的细微褶皱，抬手抚平，淡淡道：“封印只能维持半年，半年后需要再来一次。到时候如果你还活着，我还会来。”
“要是死了呢？”
“那就换个人来。”
“……你还真是直接。”
洛清寒转身要走，但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模糊：“你刚才说的‘扛得住’……你右臂的裂纹还等着处理，少逞能。”
说完白衣没入林间，转眼消失了。
楚渊站在断崖边看着那个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怀里团子探出头来用触角戳了戳他下巴，他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小家伙正仰着一张圆脸对他“咿呀咿呀”地叫，像是在问“人呢人呢”。
他伸手揉了揉团子的脑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比我想象的有趣。”
回到破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钱多多正蹲在灶台边等着铁柱重新热汤，看到楚渊回来腾地站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成了没？”
“成了。”楚渊坐回石墩上，端起碗喝了两口汤，温热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但有一条——半年后还得再来一次。”
“半年后的事半年后再说。”钱多多大手一挥，随即嘿嘿笑起来，“但楚渊，你说实话，你俩在下面干了啥？”
“喝汤。”楚渊头也不抬。
“喝屁的汤！下面有汤喝？！”
“我说的是上来之后。”
钱多多还要再问，楚渊碗底朝天往他手里一塞：“去盛饭，饿了。”
当晚夜深人静时，楚渊坐在床上运转混沌始源诀修复右臂骨骼的微裂纹。那枚压缩灵气带来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重，始源骨周围的纹理出现了几道细小的暗纹，需要至少三次完整周天才能恢复。团子蜷在他腿边打呼噜，天工鼎静静立在桌上偶尔嗡鸣一声。
就在他运转第三周天的尾声时，胸腔位置那枚韩青崖留下的玉牌忽然微微发烫。他睁开眼，摸出玉牌贴在额前，一股信息涌入脑海——不是韩青崖的遗言，而是龙骸的声音，直接通过玉牌传递给他的：“小子，白天那丫头走之前，往你袖口里塞了样东西。自己看看。”
楚渊一愣，翻起袖口，果然在袖口内侧的缝线夹层里摸到一片薄如蝉翼的晶石片。晶石片半透明，约莫指甲盖大小，入手温凉。他注入一丝灵气，晶石片表面浮现出一行纤细如蚁足的小字：“玄阶上品冰心丹丹方，可修复经脉骨裂。用幽冥泉水为引，配紫髓花、寒玉粉、三叶冰草炼制。材料灵植堂后山寒潭边有。别死了。”
楚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晶石片小心**进贴身内袋里，仰面躺倒在床上，枕着手臂看着破窗外那片缀满星子的夜空。团子被他翻身动作吵醒了，迷迷糊糊爬到他胸口趴着又睡着了。
天工鼎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是在沉默地守夜。远处紫**脉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兽吼，很快又沉寂下去。九轮明月当空高悬，将整片大地照得静谧而清冷。
楚渊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回去的笑意。
“别死了。”他在心里重复了一下那三个字，然后翻了个身，把团子往怀里拢了拢，沉沉睡去。
月色流转，落霞峰静谧如常。而在那片无人能及的九重天外，棋盘上的子又多了一枚。落子的那只模糊手掌悬在半空，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思索下一步该往哪里放。
夜风穿过林梢，带起沙沙声响，像是这方天地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古老而漫长的秘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