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滑下来,靠着树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子破了,血出来了。但他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只有嗡嗡的长鸣。
碎石打穿了另一个人的小腿。那人蹲下去,刀掉了,两只手捂着小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淌。他没叫,嘴张着,低头看自己的腿,不叫。
剩下的人开始跑。没有方向地跑。有人往村口的方向跑,有人往路边的树林里钻。
苏陌站起来,喊了一声。
“动手!”
路边的土坡后面,有人动了。
老赵家的儿子第一个冲出来。锄头举过头顶,砸在一个往路边跑的士兵肩上。刀掉了,人跪下去。
后面的村民跟着涌出来。锄头、扁担、柴刀,什么都有。
外面到处在打仗,流民一堆一堆往南跑。村里本来就揭不开锅了。上个月官军来征粮,把老赵家最后一袋米搬走了,**追出去理论,被一枪杆子扫在腿上,到现在还没好利索。现在官军又要来**。
他们没退路了。
有人喊了一声:“打死**!”
声音不大,破的。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往另一个方向跑的士兵撞上了柳如烟埋的药包。
柳如烟蹲在树后,手攥着火折子,指节发白。她看见雾里有人影冲过来。三个,不,四个。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她没有想。
把火折子伸出去,凑到引信口上。
药包炸开了。碎石和土块从地上翻起来,横着扫过去。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倒了,后面的人停住了。
柳如烟蹲在那里,手里的火折子还亮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包药是她亲手埋的。硝石是从墙根刮的,硫磺是从黄石头里炼的。她亲手配的料,亲手埋的土,亲手点的火。
现在人倒在她面前。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没受伤的跑了。剩下两三个跪在地上,刀扔了。有人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一遍一遍的。看见苏陌走过来,没人动。没动。还没反应过来。
苏陌绕过他们,走到领队面前。
领队靠树坐着,腿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裤管,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抬头看着苏陌。
那个眼神,像在看自己不认识的东西。
苏陌蹲下来。
“认识一下。我叫苏陌,村里的大夫。你呢?”
领队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不说也行。”苏陌说,“你们来了两队。一队来村里,一队搜山。对不对?”
领队的表情变了。眼睛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苏陌点头。“谢了。你没说,但你的眼睛说了。”
他站起来。
领队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陌没有回头。
晨光从山脊背后透出来了。太阳还没升起,天边只有一层灰白,慢慢地浸过来,把天空染淡。
进村的路上三个焦黑的坑。边缘的土被烧成灰白色,翻开,散了一圈。坑里还在冒烟,细细的,灰蓝色的,在晨光里飘起来就没有了。
碎石铺了一地。碎的、大的、焦黑的、带血的。中间夹着几把刀,一根断了的扁担。
他看向山的方向。
那边没有声音。
但那边有人。
天亮了有一阵了。
雾在散。山里的雾散得慢,林子暗沉沉的,树影叠着树影,看不清深处。露水从叶片上滚下来,滴在地上,声音细碎。
苏陌走在山路上。步子快,但没有跑。跑会乱呼吸,会让判断变慢。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眼睛扫着前方的地面。
足迹很清晰。
十几个人,分成两列,沿着山脊线走的。靴印深,边缘的土还没干透。他们走得不快,隔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